那日,宫橛初来拜访,我本遣他走,但小猪竟贪图他的美貌,非但不驱遣,反而请入洞中好吃好喝伺候着。
那厮不知是少年英才,天资聪慧,还是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小猪仅带他走过一回,居然就能来去自如,如归自家。
天下间还识得路的还有两人,一是傘炙,二便是我的表妹,梅花一族的族长,现如今的妖界大帝汤离。
甫一归家,回到洞府中,急急就问了小猪,“宫橛君今日过府没有?”要是被他发现我乃是讹诈,压根没病,只是偷奸耍滑出去疯耍了,怕是一怒之下,克扣了解药,不再管我死活,那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小猪哪里知道我的弯弯绕绕,吃吃掩嘴一笑,揶揄我,“姑姑也太心急了!”
我真是百口莫辩,“我急什么!我压根就不想见他,小命被人攥手里了而已!”
小猪也不急,反而慢悠悠道,“我看未必!”
我理不直气也壮,“你要再笑我,我叫他将你一起毒了!”
谁知那小仙娥,竟然直接“噗嗤”笑出来声,“哟——神君不舍得药死你,可舍得药死我,求姑姑宽宏大量,快些饶了我罢!”嘴上求饶,可她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看好戏一般。
还要发作,就见她斟了一盏茶,伸手递到了我面前,“我的好姑姑,别犟了,赶紧喝口茶,喘喘气,平一下你那喘得跟牛一样的呼吸,不然待会神君来了,这病装得可不像!”
她倒是提醒我了,再过不多时,那人下了值,定要过府送药了,赶紧喝了小猪递过来的水,顺便吩咐她给我备沐浴的汤,祛祛这几日锥智山自归野惹的尘和血污。
才沐浴洗净,头都来不及梳,热水蒸得脑门上汗涔涔的,耳边的鬓发也因为着急胡咧咧洗刷了搞得湿答答。
正走到桌几前,准备斟茶喝水,也未听得通报,闺门前就急急闪过一抹红,惊得手上一松,“咔嚓!”一声,连杯带水,一起摔落地面,一片狼藉。
“阿夭!”那厮见状,急得快步径直入内,也不顾他进的是不是未婚女仙的闺房。
入了门来,一把扯过我的手仔细端详,温声道,“有没有伤着?”一双俊眉蹙成小山,潋滟桃花眼,满是担心。
我有点无所适从,面对这过于热情的担心——我从未同任何一个男子、男仙如此亲密无间过。被他这么紧张兮兮一问,哪里敢回他我乃是做贼心虚,被他突然出现惊吓得失手摔了杯盏,并非病痛致体虚无力掌握不住。非但无病无灾,还孔武有劲,风风火火去山头剿灭了一众寻恤滋事的大小魔头,得珠数十有几。
他哪里知道我心里弯弯绕绕的这么些,焦心巴肺的一把拉过我,再也没有那晚观人求子时那克制隐忍的姿态,急忙忙火燎燎一把把我往怀里死命搂去,箍紧了道,“阿夭,你再也不要躲着我了,好吗?”
“你这样我不放心,让我照顾你,好不好?”他声音柔得要滴出水来, 哄人真是有一套。我被他弄得有些发怔,半晌才回过神来,“神君,你失态了,我们这样也十分不妥!”
说着一把推开了他,站起身来,退到一旁,连忙整理只穿了那薄薄一层的中衣。那料子薄得可怜,刚刚被他一抱,那独属于男子的雄性气息似度暖过热一般,灼得我两颊通红,浑身火辣辣要命的烧。
被我重重推开,他也反应过来,刚刚的行为多么的不妥,一张俊脸也有些不大自然,虽神色未有大改,耳朵倒是红得要滴出血来,特别是那双沁水黑眸快速扫了我一眼,发现我只着了中衣,还透着水汽和汗,浑身上下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精眸更深,神色凛然一变,快速扭头,抬步急急抢出门去,还不忘抱手深深作揖,“抱歉。”
待我整理妥帖出了大厅,他那水灵灵滴溜溜的桃花眼便横扫过来,似会定位一般,直直锁定着我,旦见我步履稳健,没有病重招致弱柳扶风的姿态,这才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不禁发疑:奇了怪了,寻常百姓头疼脑热,得了风寒容易不治身亡,可我一个上千岁的老仙儿,虽也有不爽利不痛快的时候,却也不会像普通百姓那么容易就呜呼哀哉,命丧黄泉了,他是不是过度关心了?
我走近过去,与他面对面落座了,才墩墩开口,“有劳神君挂碍,只是小病。”权当他没当过神仙,不知晓其中干系。休说着小病小痛伤不了人,即便是胸口一剑,那也是有活的。
但是转念一想,即是如此牵肠挂肚,如何能忍住整整七日不来寻我?现下却又装的如何焦心巴肺的,莫不是拿腔作势,专门演给我看?
果真是花草丛中的骚蝴蝶,胭脂粉堆里的风流鬼!惯用来拿捏女子芳心的伎俩罢了!
思及此,语气有变,突然就冷声道,“解药呢?神君送了药,无事便走罢!身体不适,不便留客!”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登时像失了神彩,遽然黯淡无光,低不可闻的轻轻叹气,从袖中掏出青釉小瓶,轻轻搁在茶几上,“在下叨扰了。”说着便起身,霜打茄子一样蔫了,有气无力的继续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如神君直接了当痛快给了我解药,也不劳你费事日日送药。”正要开口把剩下的话一骨碌说尽,“当初偷你供品着毒也毒了,罚也罚了……”
“姑姑!”站立一旁,贴身伺候的小猪忙忙开口打断,“你也累了,我先扶你回去休息罢!”说着向宫橛行了一礼,“我先扶姑姑回房休息了,还劳烦神君自行离府,多有不周,万请见谅。”
宫橛有些失神,仅是轻轻颔首,回道,“无妨,你且去忙罢。我会自行离开。”
说着便苦笑一下,迈着大长腿走了,只是那破白玉骨扇,再也不见摇了。
“小猪!”待那人一走,我便急煎煎唤了她,“你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怎的帮他一个外人说话!”
小猪机灵得很,她见我此时对他横看竖看尽是不满,没有直接替他辩驳,只是撇嘴笑笑,劝慰也似的开言,“姑姑,你糊涂啊!你要是将他撵走了,咱俩以后还怎么吃香的喝辣的!”合掌一拍,两手一摊,反问道,“难道您还想过回那吃了上顿没下顿,饥不饱食,食不果腹的艰难日子吗?”
“可是……”可是我就是看他不爽!
特别是那双要命的桃花眼!还有那根死丑死丑的绿发带!他还用毒辖制我!做人也不磊落,一面对我暧昧异常,多有殷勤;一面又对过往佳人,念念不忘。三心两意,朝秦暮楚!
这要不是拿着毒我的药,这样玩弄他人真心的祸水,看我不用我的雪月,将他一颗花心,戳个稀巴烂。
一腔憋屈有口难言,自己有错在先,思及此又发作不得,一口气死死憋在胸口,憋死人也!
小猪似乎看出了什么,又笑着揶揄道,“您就权当他是来卖殷勤的!他卖他的,你吃你的!”
有道理,饿死不如赖活着!
且让他去罢,我不理会便是!
不知是不是宫橛打熬了七天,终于打熬不住,这第八日,初秋的天气,日头还高高悬挂着,这厮那早早下了值。焦心巴肺的就往桃林方向赶,昨晚受的冷遇也抛之脑后,没事人也似的摇着他那破白玉扇,提着食盒,踮着脚步,一摇一晃的就往洞府里赶。正走到桃林中心,就听得后头有人嘶声裂肺的叫喊,“大侠!大侠救命啊!”
宫橛循声望去,就见一黑气腾腾,直冲云霄,蓝衣短打的黑皮男子被挂在了桃树杈上,正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企图叫他救他一命。
宫橛见了此魔,冷眸微睐,一双桃花眼眯细了,冷声道,“魔?”
没成想,双方这一凝视遥望,傘炙竟认出来人,急忙忙高声呼道,“孙孙!是我!我是爷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