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得知某君心尖上的另有其人,今日为了救命的解药竟然也生出了不情不愿的心思,再也没了往日殷切向往的急切。
街头晃荡一阵,直到日上三竿,乌龟挪也似的终于也挪到了他的橛公庙中。一如既往的人头攒动,联袂成云。
庙中香客不断,那厮正附身重金塑就金光闪闪亮晶晶的高大神像中。看到我霜打茄子一样脚步发虚的晃荡过来,一双潋滟巧目轻开了,定位一样,索落落就朝我看了过了,不忘噙着他那双斟满酒一样迷人的梨涡,冲我笑着开言,“姑姑,今天怎么了,精神如此萎靡,全然没了往日的神采。”
我懒得搭理他,“没睡好。”
“何事烦心?”说着便踱步过来,手也十分熟练的将那白骨玉扇递给了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心上被人扎了针一样,密密麻麻又痒又疼。
“不知,许是天气太过炎热了……”敷衍回道,继而话锋一转,“我说,宫橛神君,我这狗坑也似手抄誊录你也看不清,还不如自动生成呢,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说什么也不想见着他,还是早日脱身的好:“咱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来的百年积怨之家,不过就是吃你几个果子几盒糕饼点心……”
“还有鸡。”
他倒是兴致盎然,不依不饶。
逗我嘛,向来如此,往日我也同他相互较量,逗趣一番,反正时光漫长,有人作伴瞎扯扯胡咧咧,打发打发这无聊岁月也是添趣存乐。
“即便是多吃了您几只鸡鸭牛羊,您诚然也不是个狭隘小气之人……”
“姑姑你看着走眼了,在下正是那奸佞狡诈心胸狭窄记仇算计之人。”
“得,您就说,怎么才能放过在下。”
我是一刻也是不想待了。
他却一改嬉皮笑脸的神色,遽然眉峰紧聚,愁山压面,急道:“可是无聊了?不喜欢这般拘着?”正欲开言辩个青红皂白,钱货两讫,好一笔勾销,不再来往,他却也不等我发话,兀自扯了我袖子就往外走,“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用得着你带,我都在这任职百而上千年了,那根草今日抽了什么芽儿我都一清二楚,心里腹诽不已,脚步却被他扯得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走。
走到一处人声鼎沸的酒楼处,竟然破天荒的温言道,“姑姑,要不要里面坐坐,吃点蝴蝶酥酸奶酪冰饮酸茭头?”
我抬起下巴正对上他回头凝看着我的眸子,那一双妙目水灵灵的,皓日当空一照,整个人发着光,炫目极了,再配得一身红衣,衬得肤白胜雪,朱唇不点而赤。言语间一张一合,吐气幽兰,说罢唇角轻轻一勾,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霎时间,只觉秾丽非常,艳极娆娆,叫人心生荡漾,神魂都迷。
呸!祸水!
见我呆鸡木立泱泱人群中,莞尔一笑,又露出两行编贝瓠瓜似的白牙,嗤道:“ 吃完再看。”
边笑说着便带头走了进去,我半晌反应过来,“谁要看你!”
“我又没讲你看的是我。”
“……”
“再不跟上,我肯要通通吃完了啊~”
也不同他搭话,三步跨两步,风风火火就冲入楼中,生怕晚了他后悔一般。
管他什么娘子,老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甫一进门,就有一个小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挨近了过来,“两位贵客,住店还是打尖?”
“吃饭。”宫橛朗声应了,小二听后瘦削的小身板一弯,两手一伸,白毛巾肩身上一甩,端的是标准的迎宾动作,高声叫唤鸣堂:“贵宾两位,二楼雅间有请!”
叫唤着在前头引路,嘴里喋喋不休,连珠炮也似的一兜子吉祥话倾泻而出:“贵客这边请——比翼双飞进店来,同心同德做一桌,吃的是吉祥饭,香浮玉碗;喝的是八宝茶,味沁金瓯。鸳鸯并坐,百合好合;连理同桌,五世其昌……”
“停!停停停!”我连忙打断,“咱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成亲的!”
瘦削黝黑的店小二被我不耐烦的打断,没有生气,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羞赧,伸手摸了摸溜圆的脑袋,“诶——这不是咱掌柜的要求的嘛,亮堂喝彩,定要叫那宾至如归!”
“我同他不适合这兜子吉祥话,接不了您的口彩!”
怎么听起来酸溜溜味津津的?
那厮却是笑弯了桃花眼,冁然而咍道,“会说多说,掌柜教得好,爱听,等会重重看赏!”
说话间折扇刷啦痛快打开,“我不爱听!”急急瞪他一眼,抢声回道。
“那你爱吃吗?”那厮说着探身过来,恰逢我刚好站在比他高一阶的楼梯上,他这一附身过来,头比头的高度正好与我平齐,眼对眼,鼻冲鼻,自然这个唇嘛,不高不低,不偏不倚,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他的气息。
“说便说,你突然凑近做甚么!”我有些不适应这么近的距离,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起求子那晚,一同记起的当然还有他那貌美乖巧的小娘子,继而语气又变,“你离我远些,忒烦了!”
说罢,便转身快步朝楼上跑去。
小二是个眼尖的,见惯了才子佳人的风月情事掩嘴嗤笑一声,打趣道,“公子仍需努力啊!”
宫橛子也是个妙人,瞬间便心领神会,从金丝银线绣就的锦绣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缓缓道,“有劳小兄弟,多多美言。”
那成天矗立在街口楼外晒得黑黝黝的小二哪里见过这般大的赏钱,登时就笑皱了一张脸,那褶子堆得像屎黄屎黄的菊花一样,“好说好说!贵客快快有请!这就给你报来吉祥菜单,保准叫你吃的喜笑颜开,饮得乐悠无穷!”
待到引我二人到了挨着窗户边沿上的雅座,身板立得直挺挺,那声儿呐喊尽了一身吃奶劲,“看菜——比翼双飞鹅,皮酥肉嫩;戏水鸳鸯饼,甜糯连心。清蒸鲈鱼,年年有余;红烧蹄髈,步步登高,再配一壶合欢花酿,两盏莲子银羹;外加心心相印小点心,早生贵子甜糖汤圆!”
我瞅他气势不减反增,你还来劲了是吧,暗暗攥紧了拳头,桌面上用力一锤,震得杯盏碗筷叮当作响,横睃一眼,“你要没瞎,你应当看得出我与此人不对付!”
小二拿着托盘,被我用力捶桌吓得罩面挡住,嘴里却还敢发话,“打是亲骂是爱,我看二位恩爱得紧……”
我把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威胁道,“你走是不是?”
黑小二连忙应声,“走走走!小的这就为您传菜——凉碟先走,热炒跟上,汤羹压轴,甜点收尾,您看中也不中!?”
一边遁走,一边却还敬业的念念有词。
“滚——”
宫橛那厮见我被那小二气得吹鼻子瞪眼的,自己却无事人一般,好整以暇,倚身窗边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他那破白扇,“不愧是龙门客栈,经营有道。”说罢,低头瞥见了扇中一行金色小字,铁画银钩的浮现了一行小字,字面曰:求橛公保佑我的客栈龙门,基业长青,万古长红——善男水仙城熊青青。
挪开目光,看向这满堂卖力吆喝的小二,噙着笑涡咍道:“我瞧也不用不上我为他保驾护航,助他生意兴隆,气贯长虹了。”
我睨视一眼,讥讽道,“我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来是公事公办,还说甚么请客吃饭,倒白白赖我一个人情!”
“姑姑莫气——”那厮似乎不会发脾气,依然温声细语,“这不是瞧你烦闷,主要是让你宽心。”折扇一收,接着道:“ 应愿乃是顺手的事,我自然以姑姑为重。”
说话间一双桃花眼满是笑意,似乞丐揣了金元宝般乐呵不止。目光烁烁,深情款款。
要不是得知他尚有意中人,我都要被他这花朵堆里的脂粉客一番蜜意柔情哄骗了去。
举手投足,姿态风流,开言说话,香气叆叇,加之长了一副瞧之令人神魂颠倒的俊俏模样,哪个姑娘能不魂牵梦萦,深陷难拔。
可见我也不过是个食色之客罢了,可怜可叹!
久坐龙门,一顿饱腹,直叫那红轮西沉,明镜将悬,才拍着撑的西瓜也似,胀鼓鼓溜圆圆的肚子六月怀胎妇似的艰难起身。
起身腾挪之际还被桌子沿角卡住,不由“嗳哟——”鬼叫一声,看得对面的风流鬼“噗嗤”一声掩嘴偷笑。
被我狠狠剜了一眼,这才识趣的过来搀扶了我走动出来。
一路扶着我,还怪笑道,“姑姑我们这算不算进展神速,果真有了娃娃。”
我没好气回他,“对对对,我怀的是糖醋排骨水晶包……不对!”突然反应过来,重重一掌打他胳膊上,“你又占我便宜!”
他受痛,装模装样的哀嚎一声,顺手捉了打他的粉拳,“疼。”
我们二人就这样舞舞扎扎,嬉闹着下了楼,正要出门之际,遇上一貌美年轻男子,乍一眼打尖瞧过去,端的是好个人才,你瞧他:长身玉立,玉面生春,气质天成,三千青丝仅用一只绿莹莹,通体翠绿的玉冠束着。看起来儒雅清流,如圭如璧,乃翩翩浊世佳公子。只是,这年纪小了些,约莫十五六,真是嫩得跟青葱也似的。
那人见了我们,先是两手一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墩墩开口,“见过两位上仙,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我们两呆头鹅一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疑惑道,“不知何事烦忧?”
“且说来听听。”宫橛亦接话道。
“小事一桩,在下想同二位借一条请愿罢了。”说着笑眯眯的对了我们二人。
我更是困惑,为福德正神(土地土地)三百载,没有应过愿,更是不知,这愿,还能出借?
宫橛倒是门清,“原是同僚,但说无妨便是,所借何愿?”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机缘,只是同这家酒楼掌柜有缘,想帮他应愿一二。”
“基业长青,万古长红?”
“正是。”
宫橛闻言,笑着绽放了两朵春晓之花,“好说好说,只是这愿条另许,也得知晓阁下系何职务。”
“明白。”说着便掏出了自己的神职对牌(打工人牛马之工作证),大大方方展露了于我俩观看,只见上头坑坑愣愣浮雕了几个大字和十八个神秘数字——零二三四零四四******丨司命。
“哦——”我俩看清,不由异口同声长吁一声。
继而双双俯身,庄重行礼,“原是司命上神,有眼不识泰山,莫怪莫怪!”
司命亦是双手虚扶回请,“有劳了。”
双方见过礼,便痛快办了交接仪式,愿条便神奇的从宫橛的扇面上呲溜一下消失,又呲溜一下浮现在司命神君的算盘之上。
不愧是司命,求占问卜,洞晓阴阳,就是爱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