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没有空闲的桌几,难不成我还要趴在地上写?
那不是一副口无毛,声謷謷,尻益高的形容?
不不不,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老神仙去给一个小小辈当杂手已是下作,这在四海八荒里怕是头一回,铁定要成为众仙的饭后谈资了。一个老神仙竟落魄到如此境地,真是悲催!
容不得我多发牢骚,那厮急急的催促,“快点写,都漏了好几条了!”
不满的努努嘴,赶紧贴了根红梁柱,站着写了起来。
“求橘子爷保佑我家勉儿日后高中状元,为李家发扬光大。”
这不是应该求文曲星君么?关你什么事啊?我暗自悱恻。
“求橛子爷保佑我家儿媳一索得男,为成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这不是应该去求送子娘娘么!?
“求橛子公保佑我家母猪诞下一窝母猪仔儿,好继续……”
“求橛子公保佑我这次横财就手,买啥都赢……”
“求橛子公保佑我寻得良人,嫁与一位好夫君……”
“求橛子公保佑我们合家平安,鬼邪勿扰……”
“求橛子公保佑我生意兴隆,钵盆满盈……”
……
一边听,一边写,还不忘吐槽:真是什么花样都有,因为你,送子娘娘,太上老君,文曲星,月老,财神爷都要下岗了,他们知道么?
无奈,来得人越来越多,竟有长江黄河滔滔东流绵延不绝之势,我公然抵抗地球重力贴在柱面写了一个上午,双手早已酸痛不已,但百姓的唱祝仍然此起彼伏,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
心头烦闷,不想再听,便大笔一挥,一阵笔走龙蛇,如行云流水般潇洒自若。
却不知身后何时站了一人,有声轻若蚊蝇幽幽入耳,“阿夭,你变了。你以前……从不敷衍你的子民。
声音太细,我没听清,先吓了一跳,然后扭头,“你说什么?”
那厮又笑了,扬起两个梨涡,可看起来竟是斟满了愁苦之色。
我不禁蹙眉。
“没什么。”接着看了一眼我的手稿,又嗤了一声,“你这满扇子的生娃娃是几个意思?”
噢,因为百姓求来求去的东西太多,人杂声嘈嘈,我不乐意听了,便随手掰了来写。
学来写去,就只有生娃娃最为痛快,结果就只剩下满篇的生娃娃了。
我脸不红心不跳,“求子啊。”
尚未发现如此回答有何不妥,他就轻蔑一笑,再逼近两步,一手撑在红柱上,魁梧的身姿给我投下了一片灰色阴影。
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饲料长大的,他比我高了近一个头,这么一来,我便似完全笼盖在他的怀中,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止搞得一愣一愣的,大脑还没装过弯来,他又以一手执扇挑起了我的下颚,倾儿还俯下身来,面贴面般近得只有五公分,那热乎乎的腾腾雄性气息便劈头盖脸扑面而来,水眸黑亮,目送秋波,口吐柔言,“姑姑心诚,写了那么一大版,莫非也想同在下探讨一下这云雨之术?要在下的半点血骨生个桃子?”
他一说话,那热腾腾的气息便有一下没一下的喷在我的脸上,我哪里受过如此调戏,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不仅如此,看着他那柔得可以滴水的眼,如画的眉目,那两分若有似无的邪笑,心里竟打鼓般鹿撞不已。
身子更是如雪狮子向火立时酥了半边。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微妙的气氛在流动。
半晌,总算回神,涨红着脸匆匆别过头,“不,不不不……宫橛君莫误会了。”
“那姑姑此番形容是,欲盖弥彰?”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红晕满面的脸,坏笑着不依不饶。那两个酒窝更是璀璨得过分。
“咳咳,橛子君,我看你为人风流,为人期间肯定娶了不少妻妾,好好修炼了一番房中术,虽说此术亦帮你助百姓求男生子,但是既已当了神仙,就要注意形象,莫随便放浪形骸,恣意调戏良家……”
“我尚未婚娶。”
“啥?”
“我说,我为人时,尚未婚娶。”
“啊?”
“尚未婚娶!”
“哦,”我楞了一下,眨巴眨巴了下眼睛,“其实吧,我也从没婚嫁过,就算你为人时没有婚配嫁娶因而留下遗憾,可是这男女之事也是急不来的,一不留神就猥琐了,你看你长得这么俊俏,不用为了……”
“啪”的一下,折扇打上我的前额,那厮噙住梨涡笑道,“话痨!”
我哑然抬眼望他,明明是那厮做了过分的举止,我大人大量不计较好心开导他,免得日后走上奸淫妇女辣手摧花的歪门邪路,现下倒显我话多了?
“继续写,要是再乱写一通看我怎么收拾你。”
呸。
我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冲他做了个鬼脸,心中不忘骂骂咧咧。
可是,一想起刚才那幕,竟不由自主的脸红心跳。
强自镇定:稳住稳住,不要中了美男计,百无一用是花痴啊。
然而,我并不知道,他竟在不远处嘴角含笑的把我所有的喜怒哀乐小小表情尽收眼底,他就像一个狡猾的猎人看着猎物在自己的精心设计下一步步落入圈套。
经了早上的那一遭总觉得有些尴尬。我竟有些不敢正目看他,跟他说话也变得不自在,眼神飘忽,到处乱瞟,就是不敢对视那双潋滟生辉的沁水黑眸。
本来还想问问他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我会一个人躺在那。
好不容易鼓了勇气去问,他却眼含窃笑,一副看好戏的形容,“你问便问,眼神闪烁到处飞是几个意思?”
不知为何,总是觉得耳根发热,脸也通红通红的,被他一戳破,越发热了起来。只好唯唯诺诺道,“不要打岔,说正经的。”
对面那人俊眉一挑,“哦,大抵是在下太俊了,姑姑一见便被迷晕了呗。”
“……”
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后来几日都是如此在他庙中誊写百姓的唱祝而度过,除了偶尔占一下我的便宜,便也没在折磨过我,我不禁暗忖,莫非是被我哭怕了?
而且日日承包了三餐,我吃得津津有味,也过得悠然自得。
最最重要的吃不完的还可以打包回家,真乃上天恩赐,我和小猪一主一仆终于不再忍饥受冻。
只是每次出去,走过去了,总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说一些不堪入耳的闲话。
罢了罢了,在吃面前,其它的都是浮云。
本来以为今日也是誊写唱祝,不料,他却一把拉起了我,说要到外面去。
我不禁好奇,这是要闹哪样?
结果那厮不屑一顾,“应愿呐。吃得最多的就是你,不帮百姓做点事,人家凭什么供着你?”
撇了撇嘴,呐了声哦。就拐着小脚跟着前头去了。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打开了握在手里的白骨扇一瞅,几欲昏厥。
乖乖!密密麻麻的一版,怎么帮得过来?
这个要发财,那个要长寿。
这家要生女,那家索要男。
还有一大堆的赌博要赢钱儿子要高中女儿要封妃酒楼要长红……更甚者还有求称帝的!
各种请愿五花八门,令人称奇。数目之多,上达万条。
这……没有一百年干不下来啊!
赶紧挡住去路,“爹,亲爹!这事我办不了,您另请高明罢!”
把手中的折扇往他怀里一塞就要溜之大吉,不料,腿还没跨出步,就被人摁住脑袋扭了回来,还附送一句冷冷的威胁,“不想要解药了?想化脓而去?”
唉。
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三脚两脚拐到镇上,这个帮帮那个忙忙。
不知不觉,就已是掌灯时分。
月明高洁,清光似水。
我俩置身一小草庐前——这便来到了开头的替人应求子愿的那档子事来。
自从那晚之后,总觉得心底里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隔日一大早就踩着鼓点儿蹦蹦跳跳的朝着庙宇走去,有些尴尬亦有一丝甜蜜。
本来乖乖伏案认真誊写祝词,写得累了,偶一抬头,竟见那厢痴痴的望着什么,我循着望了过去。
人群中,我看到一位坐在金毂轮车上面容清秀,清丽脱俗的姑娘,在两位丫鬟的服侍下放完贡品,上完香后,也不走,就在堂中静静地看着宫橛子的金身,这眼神竟是含情脉脉?
而我面前的这厢竟也是静静的注视着她。
这,莫不是要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吧?噢不,应是人仙情未了才应景。
感觉这一霎那周围的人都成了多余,只余他俩遥相顾看,无语凝噎。
定格成了一幅凄美画卷。
不知为何,看到宫橛君那双暗送秋波深情款款的黑眸,无端端的,哀伤密密匝匝的钻进心里。
就像心里突然被蚊子扎了一下,传来尖锐的疼痛,而后是像是全身起了大包一样,那种挠心的痒。
这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