惴惴不安了几日。却古井无波,相安无事。
遂也将害怕念头放轻了。
加之,那座新庙离我实在是近得过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芦洒了油,天天偷定了算休。
庙宇不知供奉的是那个大神,糕点果脯,炰豕烹马,异于常饈,分外好吃。教姑娘我天天光顾,也怪不得我。
一连偷了半月余,也不见有什么奇异发生,直到今日,把大肥鸡拆骨入腹之际竟发现内藏了一枚纸书,抖抖手上的油,拈起来四开看了,上面方方正正,铁画银钩般写了一字:有。
有?
有什么有?
怪之,弃之。
美食当前,吃饱再说。
恶狗扑食,一顿狼吞虎咽下肚。
悠哉悠哉又是一日。
后来接连数日,几乎偷回来的贡品都含了一张纸,纸上含一有字。
甚疑之。
有什么呢?
有鬼?
有鬼姑娘我也不怕啊,要是敢来,本大仙一道天闪劈去,保管叫你烟消云散。
扭头看了看旁边叠楼层层三尺来高的盘子,呐了声唔,过些天得先把盘子还回去了,碍路。
唉,小仙娥朱天出去办事了,事事都得亲力亲为。
便又回过头来去捣鼓吃食,吃着吃着,嘴里好像硌到了什么,硬挺挺的,像是一张纸,这厮越发狡猾了,竟连糕饼也放。只是奇怪,为何要在糕饼放纸儿?
我起初不甚为意,无论他放啥都觉得与我无关,要给也是给那原主人,我是个偷者,没我的事。
抖了抖那纸上的饼屑四开了,不开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喵了个咪的,是个“毒”字!
赶紧一口吐了嘴里的渣!
假惺惺抠喉吐了几把,吐不出来。
完了,小命不保。
颤巍巍抖着手把余下的糕饼全部掰开了,抽出里面的小纸儿,咄,齐整八个毒字,想不死都难了。
跟你什么仇什么怨,竟要对本大仙如此毒手。
还有,就不能一次写个通透么!有有有,有了几百年有出个毒字!
亏得是个仙,身板骨硬气,要是个凡人吃了“有”就一命呜呼了!那还等得及去看个“毒”字!
手段诡诈,简直恶毒。
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掐指一算,正好,不多不少,七七四十九日。按照戏折子的套路,今天就要毒发身亡了。
当下就如热锅蚂蚁似的乱走,团团无措。
重重一拍掌,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得去找那货!
今年诸事不顺,偷个吃食连番遭灾,悲哉!
趴上云头,如闪电一般腾去了。
飞着飞着,我就想明白了,这纸儿一开始就是针对我而来的,凡人都不知是我偷了贡品,甭说在饼中夹纸了,定是那厮知了有人偷他吃食,正放饵钓鱼呢!
指不定那厢正在那嵯峨庙宇中荡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正等着我自投罗网。
忒卑鄙,忒不厚道了!
不知吃他几个果几只鸡么,至于要了俺小命么?
看他堂堂八尺壮汉,竟是小肚鸡肠!
心中火气腾腾烧,却也无法,只能急匆匆驶去,谁叫小命捏在人家手掌心呢?
要死要活,翻手掌的事。
转瞬即至。
慌张跃下云斗,直奔那庙堂而去。
急虽急,却也还记得敛去周身紫泽祥瑞和腾腾仙雾。
大步流星径入堂中,却是四下无人。
没头没脑急冲冲只管里里外外,细细寻了一遍,甭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正急得不知所措,鹿眼圆睁,怒瞪着那巍峨的金身就想詈骂,忽然身后传过来一柔柔声,“阿夭。”
好熟悉的声儿,好熟悉的名。
只是千百年来没有人这样唤过我,他们都称我桃夭仙姑,或者桃莽夫。
我满脸狐疑的回眸。
那天,卯日星君把日光铺的很足,那人逆光站着,融在光中,我看不真切。
只觉突然间天地凝固。
恍惚中深远记忆中的影子与面前的人依稀重叠,那漆刷的眉,那风流的眼,那性感的唇,还有那头顶奇异的绿。
一切一切,熟悉而又陌离。
我想看得更真切,却不知为何眼中泪泉直涌,整个世界仿佛被水浸了一般,变得扭曲迷离,我越是想看清楚越是看不清。
与此同时有无数的破碎记忆纷纷拼凑成画,一帧帧有声有色的如潮水般向我袭来。
脑中有声纷嚣腾辩。
“阿夭,你为什么又死了!”
“你凭什么又死了?”
“桃夭,你该死!还我夫君!”
“桃夭,把眼睛给我!”
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想死——
各种各样的声音夹杂在一起,脑中更是千人千面,不断有场景闪过,有洪水有烈火,还有鼓吹号鸣……
我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事。
它们鲜活的展示在我的面前,那么熟悉,似曾相识。
我只觉得头疼欲裂,痛苦极了。场景中的惨烈苦楚也一并随着一幕幕流入四肢百骸,让我痛不欲生。我用手重重锤了脑袋,想把那些痛苦锤下去,就像敲个大西瓜,拍得“啵啵”响。
几欲颅裂而踣。呐了一声爆喝,两眼一翻,终于遁入了无边的黑暗。
解脱了。
身子歪仄仄的倒向一旁,迷糊中好像跌入了什么人温暖的怀中。
眼中最后的映像是一抹红。
更加不知道,明天一醒,又将再次忘了个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