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一山还有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本大仙也栽在了那厮的诡谲手段中。
沦为给他这个小小辈打杂手——替人誊抄兼应愿。
欲知前后文章如何,且听我娓娓道来。
我本乃一木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盖一美丽桃树妖耳。
因缘际会,得成仙果,举霞飞升。
文试殿试若干,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过了重重考核,得一神职,地上散仙,小土地儿。
就是这小土地也是因那土地公乔迁了,才轮得上我。
乃们不知,如今修仙大炽,你修完仙来我修神,一时仙家众僚激增,惹得各路神仙纷纷占山开府,活似强盗争抢地盘。
因着这阵狂潮,地上的散仙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头,我甚是幸运,得分一杯羹。
那些得了仙身,却无神职封号的大有人在,天庭无法,左右不过来,打发去了西天,佯装妖怪给唐僧去当垫脚石去了。
说是,到时当垫脚石当得最成功的就保送去西天封个罗汉当当。
于是各路散仙又纷纷露出最狰狞的面容去当妖怪去了。
争着成为年度最佳怪兽。从此扬名立万,升官加爵,俸禄十石,仙途顺畅。
我却不去凑那热闹,殊不知是那玉帝老儿坑人玩呐!
再说,当罗汉,可是要剃头的。
姑娘我貌美如花,如桃譬李,还想找位如意郎君嫁了,相夫教子,安享天伦呢。
说来无巧不成书,如今想起来,我却是有些后悔了。
想当年,做个妖精,还有几千号人来拜拜我,尊我一声树神娘娘,可享几柱清香,几顿常饈。可到了做仙这会,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几欲饿死。为仙三百载,居然无一人问津。
真是越活越回头了,真真后悔当年没去给唐僧造劫难助他成佛!
现如今是我就是个游佛散僧,无盖头的庙宇,无纳凉的屋头,十分心酸。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凿了个山头,辟为府邸。
当个小土地,分辖管着一带的河流山川,鱼虫鸟兽。因是小地仙,也不为人所知,因此也无人供奉。平常也只能吃些山村野果,要想吃肉还得自己动手打猎。可我毕竟是这块地的神明,总不能饿就捉了我的臣民吃了吧,长此以往,恐怕就要被状告上了天庭,训诫事小,惩罚事大。要是一不小心被打回原型,我的妈吖,再修炼个万儿八千年的,真真是想都不敢想。
百姓不来拜我,也没有贡品果腹,因此便生了个念头,偷人贡品,打打牙祭。
我想没有哪一个土地当得比我还窝囊。如今旅游业大盛,各方土地纷纷成立了旅游团,干起了无营业执照的勾当,凭着识路的本事大发了一笔。
其实最初那会还是有人来给我拜祭的,偶尔也有村民给我问问事儿,求求保佑。有百姓前来咨询,当下就喜不自胜,飘飘然,欲一展仙人风范。
可那人问了东南西北,问了胡家庄怎么走?三桥乡怎么走?状元桥又在何方?
登时一个头变两个大啊。
玉帝老儿还是坑了我。
偏生要一个路痴来当土地,你逗我玩儿?
但是拉不下仙人的老脸啊,化个老头,假装捋了须儿,沉吟半晌,呐了两声嗯,故作高深,“九层之塔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路,就在施主的心中。”
结果那背着一捆重柴的敞襟壮汉用状如见了神经病的表情审视了我一番,接着重重唾了我一口,“呸!”
还顺带翻了两个白眼,随后发散着一身浓浓的汗味,扬长而去,消失在煴煴雾气之中。
这是个教训。
正所谓吃一坠长一智,从此我学会了认路……呸,那是学不会的。
我学会的是乱指一通。
遇着有人问路的时候,心情好我就指右手,心情不好指左手。
毫无犹豫,指得清风满袖,一副仙风道骨的姿态。
只是长此以往,从此便没了百姓的祭拜与供奉。
有甚者还来一交叉的路口骂骂咧咧,大抵是如是说,“我信了你的邪!害俺老子在山坳里头走了三个多月,走不出来!”
然而我在心里腹诽,这有什么呢,上回有一个迷了三年,回去娃娃已几许大,约莫两岁余,一回家就当了爹,挺好的不是?
应该拿着大肥鹅来祭拜我才是。
结果数年后,那长大的娃娃果然来了,谢过我让自己老爹迷了路,做了隔壁老王的干儿子,继承了一副家产,从此娇妻美妾,衣食无忧。
然后无数的樵夫老头也来了,带着大斧头,把三叉路口的泥捏老头像砍得稀巴烂,临了了,还跌足狠狠蹬了几脚,活似我杀了他们一家子似的。
罢了,我对那形象也不甚满意,丑不拉机的,眼儿一大一小,鼻孔朝天,比那镇宅守门的钟馗还丑上几分,基于百姓的这种定位,每次现身都得按着那副尊容,早恶心透了,砸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那时,我还不知道,再丑那也是我的金身,没有金身,便没了百姓的爱戴,更是没了贡品,我便是从那时开始过上食不果腹的日子的。
其实,做人和做仙是一毛一样的,就是多吃屎,少装逼,你看,本大仙就把自己作死了。
在成功作死了自己的金身之后,整日饿火中烧,饥肠辘辘,终于干起了偷人贡品打牙祭的行当。
本大仙偷的很有技巧,专挑一些大神下手。
他们混得上道,通常庙宇弘敞,香火旺盛,贡品富足。有些长时间不吃,都有些变味了。也可能是此等仙家同僚的品级较高,早不知上哪云游寻好吃的去了,这些贡品也就自然放烂了。
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的猜测,里头,不乏含有吃不到葡萄葡萄酸的个人情感在里头,做不得数的。
我经常都会光顾一些脾性比较好又有威望的神仙,诸如送子观音、月老、文曲星君、毗蓝婆、钟馗等等。此类神仙事多繁杂,又有脸面,断断然不会跟我一介小仙计较。加之百姓赖以为依,贡品一天三换,不吃白不吃。
再说,我每次去,都说的是借,至于期限嘛,借的稍微长了那么一点。
这不,今日晌午刚过,腹中又闹起了空城计,“咕咕”直叫个不停,那声儿估计三里开外都听闻得见。
只是,青天大白日,不好做贼,拼命死撑到了半夜,正是星辰漫天,月上梢头的好时辰。
正所谓月黑风高春宵夜。啊……呸!月黑风高行窃夜。
漆漆一片,昏不见掌,你知道我是哪个?
遂大了狗儿胆,踮着步伐蹭蹭跌足去了,去的正是二郎哥哥的庙宇。轻车熟路一路摸黑径入庙中,在黑咕隆咚的漆黑中摸索几把,将一应食物打包带走,临了了,对着神像,端端四拜。暗中道了声,“大人大量,日后归还。”便心满意足的走了。
才走没几步,就正面迎上一座兰若,灯火葳蕤,殿塔壮丽,东西配僧舍,双扉虚掩,扃键[jiōng jiàn]门闩亦为新成。
何时建了新庙头,我却不知?
心中没来由一喜,嘿!不虚此行,兴许还能再捞一把。
赶紧隐了身影,敛去仙踪,似个鬼一样向着殿中飘去。
先趴在门口看看供奉的是个什么角儿。
可别像上次那样,偷了个小气鬼的吃食,白白挨了一顿好骂,闹了个大红脸。
那厮明显没什么文化,骂也不骂过我,当下一怒,急急一跺脚,威胁道,“呔!你个贼子!偷竟还有理儿了!看我不将此事宣扬出去,叫你节操掉光,名声扫地无颜见人!”
其实我心想,说罢说罢,道尽了才痛快,省得你憋出内伤!
节操这种玩意儿,姑娘我多得是,权当白白送你个没节操的了。
好在多年修文稳守灵台,已成功作死了自己的金身,万不能再把名声赔进去,于是出口成了恳求,“别别别!大仙对不住了!您别宣扬出去,我给您赔礼成不?”
那厮却不答应,气呼呼吹的胡子乱飞。
最终我百般哀求,把一兜子好话送过去,才算说妥了。
只是,得去给他里里外外帮他清洗了一遍那发霉的破庙。
想来,也是自己作孽,好不容易有人供了只肥鸡,屁股都没摸着就进了我肚皮,我也认了。
如今我那是往死里瞧,看得真真切切了才敢进去。
却突然想起本大仙散光加近视外带青光眼白内障兼流泪眼沙眼,被里面的亮堂的蜡火一照,顿觉头晕目眩,金星乱窜,东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莫说瞧见大神长什么样。
没法,只得捏个诀,化个凡人模样,这才敢走入堂中,向大神走去。
待进了庙宇,便看到一座巍峨高大的金身威威立于中堂。
看金身是个男相。朱色长衫,宽袍大袖,黑色鎏金靴,威仪庄重。
看样子方面阔口,浓眉大眼,本来光看这两样是极好的,却是偏生弄得鼻窍朝天,欲与天公试比高。真格吓死人。还要双耳垂肩,像融了面条儿搭在肩上。干脆再来两绺挂在鼻孔处好了,活脱脱的涕泪横流。
再瞅两眼,真乃丑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知是哪位神君扒了那工匠的祖坟,竟被鬼斧神工造得如此惨绝人寰。
一身朱色衣裳,偏偏头顶还有弄一坨绿云云的绾带。
看来,那大神不单只扒了人家祖坟,还偷了人家老婆。
被丑化至斯,哪里还认得这货是哪个?
赶紧打包吃食,撒腿跑了。
正殿大门旁有两盏石灯,糊了胶纸,防风雨,长明不灭。
因此视物十分清楚。
偶见有数麻布行僧于前院中行走,进进出出忙得欢快。唱祝念经之声吟哦不止。
庙宇至深夜竟也还有僧人念祝?
甚是怪异。
止不住心中的好奇,便也跟着那僧人踱了进去。自然是隐了仙踪的。
尾随到了东边的门中,竟是一副大黑棺椁。
用天眼透过棺木睃了两眼,棺椁里躺了个标志后生,身上却是朱衣长袍戴绿绾带,隐约与庙中金身相对应。正想仔细瞧个通透,就觉得有目光冷冷刷在我身上,像条小巴蛇黏着,浑身不爽。
寻着目光找去,咄!吓得姑娘我三魂悠悠七魄渺渺!竟是那棺椁里的人儿冲着我开眼笑!
青白的脸上僵绷绷的,这一笑,只能用狰狞来形容!
为妖为仙都不曾见过此等壮景。吓得我倒退一步,差点趔趄摔在地上。
乖乖!这是要诈尸啊!
慌不择路,拔腿就跑,两蹄飞快,在乡间土路上迳起一溜飞尘。
边跑边想,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脑壳:该不会是我偷了他的东西才诈尸要向我来讨债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