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关山泣血，次第凋零
独松关下，秋雨泣人。
董平、张清尸骨陈列阵前，甲上血泥未洗、身上创口犹新。
两员上将，百战铮铮、半生烈烈。
北地狼烟、河北血战、淮西死局，尽数闯过、尽数生还。
偏偏栽在江南这一场无声大雾、一处无名险隘。
死得寂寥、死得憋屈、死得让三军寒彻骨髓。
往日战死，皆是沙场对决、刀枪正搏、轰轰烈烈。
纵然身死，亦有对阵、有厮杀、有胜负、有荣光。
唯独江南之战，全然不同。
无将对将、无兵对兵、无堂堂一战。
只有山杀人、雾杀人、伏杀人、地利杀人。
好汉一身本事、半生勇武、绝世手段，尽数无从施展。
空有一身本领，只能被动送死。
空有一腔忠义，只能白白填命。
这，才是最磨人、最痛心、最无解的憋屈。
……
三军将士伫立雨中，望着两具冰冷尸身，久久无声。
没有人哭嚎，没有人悲愤嘶吼。
极致的悲痛，是死寂。
极致的心寒，是麻木。
前一刻还并肩而行、谈笑行军的兄弟。
转瞬便成青山枯骨、雨中亡魂。
李逵攥着斧头，肩头微微颤抖，粗莽的眼眶通红。
他不怕打仗、不怕流血、不怕自己死。
可他怕看着兄弟们一个个走、一个个没、一个个埋骨他乡。
“太不值……太不值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破碎。
武松立在雨中，任由冷雨打湿眉眼、浸透征袍。
他一生杀伐果断、心如铁石、看淡生死。
可今日，心底那点仅存的热血，彻底凉透。
奸臣不战而稳坐荣华，好汉百战而死无全尸。
朝堂无一念体恤，乱世无尽头牺牲。
鲁智深合掌闭目，佛号低沉，满是悲悯苍凉：
“众生得渡，我佛慈悲。
只是这渡世，为何偏偏要我梁山满门血尽、满门凋零？”
林冲望着远山迷雾，面色苍白、眼底荒芜。
他仿佛看见宿命洪流滚滚压来。
独松关，仅仅是开篇。
往后千山万水、万险千关，
每一处，都要埋兄弟。
每一战，都要折英豪。
聚义一场，轰轰烈烈。
落幕一刻，凄凄惨惨。
……
山间残战未绝，卢俊义被困半山，浴血死守、苦苦支撑。
浓雾不散，杀机无尽。
厉天闰凭高守险，步步蚕食、步步耗命。
梁山士卒登山一批、倒一批、死一批。
山路狭窄，无从列阵、无从迂回、无从突围。
卢俊义一身银甲尽数染红，长枪连斩数十敌兵。
可敌军藏于暗处、箭石不绝、滚木不休。
他一人勇武，挡不住漫天杀机、填不尽地利死局。
血战整整一日，麾下三千精锐十不存三。
尸骸铺满湿滑山道，血水顺着沟壑流淌，混着秋雨，猩红刺骨。
副将尽数战死、亲兵尽数覆灭。
偌大登山兵马，仅剩卢俊义孤身浴血、独立荒山。
孤身一人，面对满山杀机、遍地伏兵、无尽死战。
厉天闰立于崖头，冷笑传音：
“梁山名将？不过草寇蝼蚁！
任你百战无敌，入我江南天险，依旧命如草芥！”
乱石飞射、暗箭突袭、步步夺命。
卢俊义连日征战疲惫、久战力竭、身中数创、血气耗尽。
长枪再难舞动、身形摇摇欲坠。
一代河北无双枪棒、梁山副寨主，深陷绝境、无力回天。
……
中军阵前，消息接连传回。
残兵一次次奔回，一次次报来死讯。
偏将、裨将、亲兵、精锐，层层战死、次第凋零。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接连归于尘土。
梁山军心，彻底崩碎。
不是畏战崩、不是惧死崩。
是绝望崩、不值崩、寒心崩。
人人心中都明白——
继续往前打，就是挨个死、挨个埋、挨个凋零。
打不完的险关、填不完的人命、换不来半分荣光、得不到半分体恤。
百战功勋，无人记。
万千忠骨，无人怜。
一腔丹心，无人懂。
……
宋江立在秋雨之中，浑身淋透、面色惨白。
他听着一条条阵亡名录、看着一具具抬回的尸骨。
心底的痛、愧、悲、凉，层层叠叠、压垮身心。
他清清楚楚知晓。
是他的道，葬送兄弟。
是他的殉局，掩埋英豪。
是他一意靖乱、一意平世、一意终结乱世，
换来了梁山满门凋零、满堂悲歌。
世人骂他愚忠、骂他偏执、骂他葬送群雄。
没错。
他全认。
可他依旧不悔。
他望着江南连绵无尽的苍山迷雾，心底字字泣血、句句如铁：
“我知亏欠兄弟万千。
我知前路全员凋零。
我知此战之后，梁山不复梁山、豪杰尽数归魂。”
“可乱世之火，将熄未熄。
江南万民，尚在水火。”
“我一人担千古骂名，换天下万世清平。
我一身负万千罪孽，换后世再无战乱。
我以梁山满堂英魂，终这百年乱世残局。”
“兄弟们的命，我欠。
天下的安，我必换。”
悲凉至极，却决绝至极。
明知山有死，偏向死山行。
明知众皆亡，依旧不回头。
……
秋雨更烈，风声呜咽，如哭英雄。
不多时，山道尽头，血染残兵拼死来报，声音泣绝：
“禀寨主！……卢员外力竭重伤！
被困独松绝顶，敌军合围，恐难脱身！”
又一员顶级豪杰，身陷必死之局。
独松一关，折双彪、困副帅、死士卒无数。
关山泣血，英雄悲歌。
梁山百年豪气，聚义风云，
自此一日，凋零始盛，落尽尘埃。
前路乌龙岭、昱岭关、清溪洞。
一关更比一关险，一战更比一战惨。
无数英豪，早已注定埋骨江南烟雨。
聚义轰轰烈烈，终章凄凄惨惨。
天道最不公，忠良最难全。
（第五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