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捷报再传，奸贼惧功
南丰城破，淮西底定。
一夜血战，洗尽数年割据狼烟。
王庆苦心经营的伪朝基业、数十万精锐甲兵、一众悍勇谋臣，尽数覆灭于南丰血泊之中。
残晓清风掠过残破街巷，血腥味经久不散。
满城皆是断壁残垣、遍地皆是战死尸骸。
淮西百姓走出家门，望着重归大宋的城池，含泪跪拜、焚香祈安。
对天下苍生而言，这是天大的喜事。
对大宋社稷而言，这是绝世的功绩。
唯独对梁山，只剩彻骨寒凉。
将士收拾战场、收敛尸骨、掩埋同袍、救治伤卒。
人人沉默、个个麻木。
胜仗打得太痛、功勋换得太残、胜利来得太悲凉。
从前百战，尚有一腔热血、一丝期许。
经此南丰惨胜，所有期许尽数碾碎。
赢，是理所应当。
死，是命该如此。
功，是朝堂所有。
苦，是梁山独担。
这便是他们招安之后，唯一的宿命。
……
中军府内，宋江命人整理捷报、统计伤亡、缮写功绩册籍。
簿册之上，密密麻麻，大半皆是阵亡士卒姓名、重伤头领名录。
一页功勋，十页血泪。
吴用立于一侧，望着名册，声音低沉沙哑：
“兄长，河北、淮西，两大巨乱尽平。
田虎、王庆尽数授首，北方、西陲再无割据。
我梁山两年之内，扫平两国伪朝、收复十数州疆土、安定数百万苍生。
此功，亘古罕见。”
可话音落下，只剩无尽苦涩。
功越大，命越危。
绩越高，死越近。
宋江轻轻合上名册，眼底平静无波：
“我知。”
“功高震主，功高骇奸。
我等越是大胜，朝堂越是忌惮。
我等越是平定乱世，奸佞越是夜不能寐。”
他看得通透。
他平的是天下内乱，破的是四方割据。
可他无意间，破的还有奸臣把持朝政、一手遮天的格局。
高俅、蔡京靠乱世敛财、靠战乱固权、靠朝局浑浊立身。
天下越乱，他们越稳。
天下越安，他们越惧。
梁山接连平定河北、淮西，内乱尽消、山河渐稳。
乱世将终，奸贼末日将至。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梁山兵马。
他们怕的是——
宋江凭赫赫功绩彻底站稳朝纲，凭民心所向撼动奸党根基，凭一身忠义清尽朝堂污浊。
功不杀身，惧功杀人。
……
千里汴京，皇城相府。
南丰大捷的捷报，快马星夜入京。
朝堂百官初闻消息，再度震动。
接连两场扫灭伪朝的盖世大功，震彻朝野。
清流大臣纷纷称颂，皆言宋江忠义无双、梁山铁军冠绝天下。
徽宗览奏，龙颜大悦，连呼两声“忠臣！良将！”
当即欲下旨重赏梁山全军，擢升宋江官职，厚恤阵亡将士。
本该是荣光加身、封赏滔天、名耀千古之时。
可这一份圣恩，恰恰是催命符咒。
深夜，蔡京府邸密室。
三大权奸再度聚首，气氛森寒刺骨，比任何一次都要阴狠可怖。
河北大捷，他们是心惊。
淮西惨胜，他们是恐惧。
高俅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慌，声音发颤：
“完了……真的要完了！
宋江接连扫平两大伪朝，功盖古今、圣宠滔天、民心归之！
再任其征伐下去，平定江南、扫尽四海，他日入朝秉政，我等数十年基业，尽数倾覆！”
童贯牙关紧咬，杀气滔天：
“此前耗其兵马、疲其军力、折其羽翼，尚且能压其锋芒。
如今残师尚能惨胜强敌、绝境仍能逆天定乱！
此军不灭，我等无葬身之地！”
蔡京端坐正中，面色阴沉如水，良久缓缓抬眼，吐出最阴毒的决断。
此前，他们只想耗死梁山、削弱梁山、废掉梁山。
今夜，他们决意——
根除梁山、斩尽梁山、灭绝梁山！
蔡京字字冰冷，句句夺命：
“从前留一线，是我等心存侥幸。
如今看来，宋江不死，我等必亡。
梁山不灭，奸党必倾。”
“此战之后，不再算计、不再消耗、不再借刀杀人。
待其平定江南、扫尽内乱、再无利用价值之时——
即刻赐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要忠义名，我便毁他忠义。
他要清平世，我便污他清白。
他要万世功名，我便留他千古骂名。”
“天下内乱借他之手扫尽，
天下骂名由他一身背负。
天下太平归朝堂，万千罪孽归梁山。”
一语落定，终极死局成型。
此前的憋屈，是沙场血战、白白牺牲。
此后的憋屈，是功成被杀、忠尽被诛、清平赐死、流血无凭。
利用殆尽，即刻诛杀。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最凉薄的帝王心、最阴毒的臣子计、最无解的乱世宿命，尽数锁定宋江、锁定梁山群雄。
……
密谍细作连夜将密室对话传回淮西。
中军案前，宋江看着密报，神色未有一丝波澜。
意料之中。
理所当然。
宿命注定。
吴用看得浑身发冷，痛心疾首：
“兄长！我等百战平乱、血肉铺路、一心报国、倾尽所有！
到头来，换来的竟是功成赐死、清平灭门！
这般朝堂，值得我等以命殉之吗？！”
这是所有兄弟心底的终极诘问。
流血、牺牲、憋屈、寒心、无所不担。
最后换来一场诛杀、一世骂名、全员凋零。
值得吗？
宋江抬眸，望向江南方向，那里方腊百万雄兵，狼烟漫天。
那是他最后一战，也是他殉道终局。
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明，道尽一生孤道：
“值得。”
“我为密谍，生来为靖乱，生死为山河。
我殉的，不是大宋朝堂、不是奸佞权位、不是官家恩赏。
我殉的是天下苍生、是四海清平、是万世无战。”
“奸臣要我死，无妨。
世人要骂我，无妨。
兄弟要怨我，无妨。”
“只要我死前，能扫尽最后一场乱世大火，能让江南百姓脱离战火，能让四海彻底安宁。
我宋江一身性命、一世清名、万千罪责、千古骂名，尽数可舍。”
他看透了所有结局。
平定方腊、手足死绝、回京赐毒、身死名裂。
一切都已知晓，一切都已注定。
可他依旧不退、不悔、不移。
“传令三军，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整兵南下，征伐江南，剿灭方腊。”
走完最后一程殉道路，平定最后一片乱世天。
明知前路是全员凋零。
明知终点是毒酒断头。
明知结局是万古悲凉。
他依旧，孤身入局，以身殉天。
淮西风定，江南雨腥。
百战将终，死局已定。
千古憋屈，自此封顶。
（第五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