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正源眼神里满是沧桑和疲惫，他扫视一下药铺子关得紧紧的大门，生怕门外有什么东西在迫近似的。
然后压低声音，语调带着恐怖气息，“你以为纪家屋脊上的火，是什么火？你以为那少女十三药，是什么玩意儿？你以为你想了解就了解，你想掺和就掺和吗？你可以认为我这当爹的很笨，啥也不懂，确实别的我不清楚，但对这两件，我多少听说过的，那是什么？是要命的东西！谁沾，谁倒霉！你要掺和，沾上身，就甩不掉，到时后果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什么？”
“惹祸上身！轻则病痛不断，备受折磨，重则……”江正源稍作停顿，使劲喘喘气，留给儿子思考的时间，“会给咱们江氏人家，带来灭顶之灾！”
江越有点不服，搬出爷爷来作辩解：“可是爷爷作道师那么多年，咱们江家不是也挺好的吗？虽然你开药铺也没使咱家大富大贵，至少保得我们两代人衣食无愁。特别是，我当兵，上了战场，真枪真炮里出生入死，不仅没死，连一次大伤都没受，顶多擦破点皮，腿上肌肉拉伤过而已，那比多少人幸运了。”
江正源瞪了儿子一眼，冷冷地摇摇头说：“我对你的约束，恰恰就是你爷爷的意思，懂了吧？如果不是你爷爷这么关照我，我才懒得管你呢。”
“爷爷对你怎么说的？”
“他的意思，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碰上过多少邪门儿事，见过多少因为执念或贪心，栽在了歪门邪道上的人。我小时候，他就明确告诉我，他不会强迫我学他这一行的，并且就算我愿意学，他也不会主动教我，而是指望我好好念书，最好考个功名，才算正式的光宗耀祖。那时还在前朝，读书可以考秀才，考举人，什么禀生，贡生，捡着一个就得到公家的粮俸，可以衣食无忧，只可惜我头脑简单，偏对八股诗文不屑一顾，偏偏迷上了那些勾人的药典，一头钻进浩瀚的药材之中去了，而你爷爷反而很高兴，不仅不反对，还出资帮我开起了药铺。他临终前对我说，他对我这个儿子是放心的，可以安稳度日，但对你这个孙子，他放心不下……”
“对我有啥放心不下的？”
“还不是怕你不安分，会对那些怪异东西感兴趣，那就等于趟进了险恶之地，随时面临不可预知的风险。”
江正源喘口气接着说：“现在看来，你爷爷的担心不是多余，你去参军，我本来就不是很同意，但当兵多少算是正途，有可能混个军官啥的，那会儿得知你上了战场，我是天天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盼着你退役回来，一看你没缺胳膊少腿，当场就给你爷爷烧香磕头，相信一定是他老人家在暗中保护你。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天，你却折腾开了……”
江越没吭声，听爹把话说完。
“当然我也明白，由于你小时候听你爷爷讲他做道师的经历，听得多了，觉得像你爷爷那样做个道师挺威风，产生向往之心，希望也能成就一番事业，这种心态我理解。你现在对发生在某家的怪事产生兴趣，我也不会横加指责，但问题就是，怪事出在纪家，那就不一样，你一定得远离，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江越终于忍不住地说：“爹，纪家出事，跟别家出事，有什么区别吗？人家二姑娘失踪了，本身就值得人可怜，而纪红玉的失踪，存在更厉害的事情，可能有人要抽她的血来炼药！我很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那你希望真还是不真？”江正源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问。
“但愿那只是人们口头传言，不是事实。”
“如果不是真的，你会怎样？如果是真的，你又会怎样？”
“不是真的，我也希望先把纪红玉找到。如果抽血炼药一事确实存在，那就复杂了，我也得再好好考虑后续该干些什么，但是现在没想好，因为这事太离奇了……”
“那你的意思，你最终还是要像你爷爷那样去做道师了？”
江越很想说，爹呀，如果你认为我只想做道师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要做的是——侦探！
可不是像巡捕房那种侦探，那里面有几个是合格侦探呢，罗民汉作为二组的组长，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根本不能入我法眼。
一组的组长鲁争龙，堪称巡捕房顶级能人，被尊为神探，那点能耐在本少爷看来还未入门——大案要案破案率差得让人哭，尤其那些特别奇诡的重案，十桩有九桩无从着手，得出结论的一桩还是硬着头皮强行结的，结的漏洞百出，正不正确天晓得。
我要么不做，做就做——全能侦探。
道师，只是其中的一项内容而已。
但这个话，绝对不能当面向爹吐出来，如果爹听到了，说不定当场昏倒——不是生气，是认为这个儿子太狂了，说出的话太不着边了。
“爹，我想不想做道师，那是另一码事，目前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纪红玉失踪一事，探索探索，看看能不能查清真相……”
江正源冷笑打断：“查？你靠什么查？你知道在这事背后，究竟有什么力量？你是想用你一人之能，去跟这些神秘莫测的能量搞对决吗？你有把握应付吗？”
江越趁机问：“爹，我看你虽然没跟着爷爷后面做道师，但你懂的太多了，一肚子学问。你到底愿不愿跟我讲讲纪家鬼火怎回事？特别是，那个少女十三药，又是怎么一种药？”
江正源沉默，胸口起伏着，显示他情绪很激动。好一会他手一挥，低声命令：“跟我来！”
转身进后堂去。
江越紧紧跟着。
后堂，是供奉江家祖宗牌位的地方。
列祖列宗已经供了七个牌位，最末一张画像，画中老人目光看似平淡无奇，但当你端详稍久，会感觉这双眼睛深不可测，蕴藏了不可度量的见识和能力，似乎能洞穿一切铜墙铁壁的阻隔。
正是江越爷爷江瓒。
江正源站到爷爷画像前，背对着江越问：“你知不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爷爷去世那个时候，江越并不在家中，身处战争生死场中。
“你不是说过，爷爷是年老力衰，染了伤风，病故的吗？”
“那是我编的，不想给你带来情绪波动，毕竟你从战场下来，本已身心俱疲，如果我按事实讲明，也不知你作何反应。”
“那我爷爷去世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他那身子骨十分硬实，上山能砍柴，下地能垦地，如果不是……”话到这儿，突然停顿，稍稍犹豫一下后，毅然摆着手：
“反正我只想告诉你，纪家的事，你别插手进去，当初你爷爷应纪茂仓请求，前去纪家帮忙，结果呢，回家来双腿打颤，差点摔倒，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下不来。”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付出太猛，元气严重耗损。你想想，他只是给了纪茂公一张符纸，上面都没有写上咒文，没画上符号，光交出一张空白纸，就耗成这样，如果给的是正宗画符，那不定会落得什么样的结果。我问他为什么损耗这么厉害，他不说原因，只说了一句：这纪家的事，以后一定别管了！”
不等江越作出回答，江正源斩钉截铁，一锤定音：“从今往后，不准再踏足纪家门户，不准关心纪家的鬼火，更不准去琢磨这个什么少女十三药了！改天我找东巷媒婆七婶，托她给你说个媒，尽早成婚，安安心心过好小日子吧！”
说着推开门，离开后堂，把江越一个人撇在这里。
江越注意到东墙下地面，放着一个草蒲台，这是逢年过节给祖宗磕头祭拜用的。
他索性在蒲台上坐下来，背靠墙，取了个打盹的姿态。
今夜，就睡这儿了。
爷爷，你会给我托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