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纪茂仓和绿玉惊诧，江越的身手，他们根本没见过。
并非只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练就的。
他是从小由爷爷口授心传的功夫。
但别人不知道。
连他父亲江正源都不太了解，因为当年爷爷放弃对江越父亲的培养，把孙子作为传人，闭起门来单独教，而江越他爸对这些本事不感兴趣，也懒得关心。
纪茂仓对江越的认知，停留在是江瓒的孙子，可能学到的是念咒划符的技法，也就是嘴皮子上的能力，哪曾想过江越突然一蹬就直蹿梁上去了呢。
快如闪电，轻如猿猴。
真的有本事，没猜错吧。
但纪茂仓和大女儿对望一眼，他们的表情有点怪怪了。
江越只顾探看梁上痕迹。
房梁上，除了那道划痕，还有几根细小的黑色毛絮，像是某种粗布上的纤维。
关键在于，梁木的侧面，有一个小孔。
如果不是仔细搜索，根本不能辨别出来。
“难道，奥妙在这儿？”他发出一声喃喃的自言自语。
“江少爷，看到什么了？”纪茂仓问。
江越从房梁上跳下，稳稳落地，指着上方说：“如果红玉确实是被人劫走的，那么似乎是被从屋顶带走的。”
“屋顶？这不可能吧？”绿玉张着嘴不相信。
“是呀，屋顶又没有洞口通屋面，椽子青瓦盖住，往哪儿出去？”纪茂仓问。
江越说道：“我也只能作个推测，至于是否事实留待验证。有人提前上屋面，揭开几片瓦，用钻头在房梁上钻了一个孔，这个孔很细，站在屋内地面望上去是很难看出的，打完孔后他们依旧将瓦片盖好，但有一个瓦片上也给钻了孔。三天前的夜里，他们再次登上屋面，通过瓦片上的孔，将一个细管子从上往下捅，捅进梁上的小孔后就开始往下注射迷药水，这些药水从梁的下部孔洞口出来，就变成细雾，在房间内飘。那一刻红玉应该不在房间内，不然她会察觉屋面的声息，她是在房顶的人注射完迷药水后，再进房间的，进去没一会就迷晕了。然后屋面的人不仅揭开瓦片，还拔掉一根椽子，够一个人下来了，下来的那人带着绳索，捆在红玉腰间，上面的人使力将她拉上屋面，然后他们再把椽子放好，盖上瓦片，将屋面恢复如初，他们就带着红玉离开了。”
纪茂仓呆了一下，急急地问：“那屋脊上出现的鬼火，就是这些人搞出的吗？”
江越却摇摇头：“这一点我还没细细琢磨呢，也许是这些人弄的，也许另外的。”
纪绿玉焦灼地连声问：“那我妹妹被劫走，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弄死了？”
“应该不会吧，”江越分析道：“这些人劫她的目的，估计是为了抽她的血吧，怎么舍得弄死，他们一定把她养起来，以便时时能抽血。”
纪茂仓不由得以手掩面，轻轻地啜泣：“我的可怜的女儿啊，为什么那些人对她这么狠毒……”
绿玉也哭着问江越：“江少爷，你觉得，我妹妹还能活着回来吗？”
江越正想说什么，忽然纪家的那个丫鬟匆匆跑来报信：“老爷，大小姐，巡捕先生来了！”
“又来了？还是一大群吗？”纪茂仓问。
“只有一个，那个领头的长官。”丫鬟说。
“是胡组长？”纪茂仓停止呜咽，有点不屑地撇撇嘴，“他还来干什么？早就给我们结论了，又想再责怪我们家长没当好，放任女儿跟人私奔吗？”
“那么，老爷，要不要请他进院？”丫鬟问。
“你去对他说，我不舒服，暂时不能见客了，希望胡组长多多体谅。”纪茂仓没好脸色。
绿玉劝道：“爹，你还是见见吧，听听他说些什么，万一有别的事呢。”
纪茂仓把头转向江越：“江少爷，您看，我要不要见见他？”
江越摊摊手：“那要纪老爷自己作主了，你愿见就见，不愿见就不见。不过，我认为
绿玉说得有道理，万一胡组长前来，另有事呢，你可以见见，听听他说些什么吧。”
“那你一起去见他，还是留在这里，由我一个人去接待？”纪茂仓也想知道，江越能不能当面听胡民汉说些什么。
江越同意。
往前院走的时候，江越心里在琢磨，这个胡组长，前次来纪家，好像挺敷衍的。
现在突然上门，是什么来意？
难道，有新线索了？
关键是，当胡民汉得知他江越在这里，是为了了解纪红玉失踪一事来的，不知会是什么态度？
此时暮色渐浓，丫鬟已在前院廊下挂起两盏灯笼，整片院子铺着一层淡黄色光，夜风吹来，灯笼摇曳，光影暗动，似乎某处隐藏着诡异的内容。
“胡长官，我们老爷请您进来。”丫鬟跟出去传话。
如果是普通人家，巡捕早就一脚跨进院来，还需要宅主同意？但这是富户，纪茂仓在绞丝城里颇有名望，跟许多头面人物都有烟酒来往，一个巡捕房组长即使有点特权，也不敢擅自乱用。
一个身着巡捕制服的男子走进院门。
胡民汉跟江越一样，身姿挺拔，昂首挺胸，退役后仍保持军人体魄和气质。而比起身穿普通棉布对襟便衫的江越来，他腰里挎着两个真家伙，右侧木壳短枪，左侧皮壳橡皮棍，脚蹬黑色长靴，更显得气势旺盛，威风凛凛。
他一进院，目光一下子撞在江越身上。
明显稍稍一愣，眼光掠过一层神秘的光色。
江越注意到了，他站在纪茂仓后面，并未开口。
轮不到他打招呼吧，自己又不是纪家人，打招呼的权力在纪家人身上。
纪茂仓开口招呼：“哎唷，胡组长，您又大驾光临，只是不巧鄙人在后院有点事，没有立刻迎接，失敬了。”
胡民汉脸上并没有倨傲之色，他冲着纪茂仓抱抱拳，语调诚恳地说：“纪老爷，三天前我们接到你家报告，说你小女儿红玉小姐突然失踪不见，我受金探长所派，带着二组人员前来了解情况，当时我言词草率，一定让您感到不满，今儿特来向您道歉，赔不是了。”
这倒令纪茂仓和纪绿玉都感到意外。
纪茂仓用目光扫一下江越的脸，江越脸上毫无表情，一副呆相。
“何必何必，您是负责查案的巡捕长官，当然有资格对事件作出结论，草率不草率，反正我们也搞不清，也不好计较对吧，您大可不必专门来道歉。”
江越差点笑出声，明显纪茂仓话里夹带讥讽。
胡民汉当然也听得出来，他不介意纪茂仓的态度，继续说道：“我带人来府上了解红玉小姐失踪之事，仅凭几分猜测就下了结论，说红玉小姐自行外出，甚至妄言她跟一个小青皮私跑出去了。回巡捕房交差时，我向金探长讲了这些细节，没想到金探长一听就生气了，把我好一顿训呵……”
纪茂仓哦了一声，有点惊异地问：“你们金探长怎么训你了？”
“他说你们纪家是绞丝城的富绅世家，家风正派，纪老爷对后代教育有方，两位小姐素来安分，谨守妇道，怎么可能做出有违家风的暧昧之事来？探长骂我昏了头，居然当着您纪老爷的面前说那样草率的话，这是对你们纪家的不尊重！探长甚至认为我是……”
“是什么？”纪茂仓问。
“失职！”胡民汉的声音，小得快叫人听不清。
江越也暗暗称奇。
失职两个字，从上级嘴里吐出来，可不是开玩笑。
如果一个上级认定某个下级失职，就有可能进行严厉处罚，轻则批评，减薪，降职，换位，重则会撤消职务，甚至从巡捕房清理出去。
胡民汉都当了组长，虽然距副探长还有一大截，但在巡捕圈里已经算耀眼人物，混出头了，即使在市府高官们面前，也说得上话了。
待遇自不必说，每月大洋至少二十多，是普通巡捕的三倍，在城市足够养家，过得体面了。
你想想这样好的职位，一旦被上司认定失职，可能丢官去职，甚至被扫地出门，岂不要命。
纪茂仓似乎懂了胡民汉目前处境，淡淡地说：“难怪胡组长要星夜过来，作道歉了。是不是担心我要到金探长面前进一步说你坏话？放心好了，我们纪家人祖祖辈辈厚道，从不会做落井下石的事。”
意思是，你话说完了，可以走了，不需要啰嗦。
胡民汉一脸郑重，信誓旦旦地说：“今日重来，一来道个歉，二来嘛，我向你们保证，巡捕房二组将重新立案，我亲自带队，一定全力调查红玉小姐的下落。”
“哦？”纪茂仓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狐疑地问：“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胡民汉摇摇头：“暂时还没什么线索，我希望你们能提供一些。”
纪绿玉马上说：“我妹妹一定被人劫走的。”
“为什么这么认定呢？是不是家中有什么证据，可以这样证明？”胡民汉热切地问。
绿玉却指着江越：“证据什么的，江少爷看过了，他也已经认为，红玉被人劫走。”
胡民汉这才走向江越，客气地打招呼：“没想到江少爷还这么热心，是不是给纪太太的药，直接送上门了？”
呃，把我当送药的。
江越也不辩解，也客气地说：“我是吃饱了晚饭没事，随便逛逛街，不知不觉跑到纪府来了。”说着拱拱手，“既然胡组长前来调查案子，我也不便打扰，我先走了，告辞。”
“哎等等！”胡民汉却叫住他，走近来，轻声说，“江少爷，我有点事，想跟你交流交流，可以吗？”
胡组长要跟我交流？哪方面呢？
江越显得很谨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