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开口说话。
就这么被活捉了。
等爆炸的动荡慢慢消下去,林秋望向那片已经烧成灰烬,什么都不剩的地面。
地面发黑。
焦黑的土层上面盖着一层细细的灰,细得像面粉。风一吹,就扬起薄薄一层,飘一会儿,又轻轻落回去。
什么都没有剩下。
那一片漆黑的深坑中,什么都没有剩下。
林秋的眼神僵住了。
就好像有人,一下子掏走了他心口的一半。
胸腔里面空空落落的,空得像是风都能从这一头穿过去,直通另一边。
又像是一只提线木偶,拴着身子的丝线被一刀剪断。
手还抬着,脚还站着,架子还摆在原地。可丝线断了,他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松了下去。
松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最先涌上来的是寒意。
那股冷从脚底往上钻,钻过膝盖,钻过腰腹,一直钻到心口,再冲上头顶。寒意走遍全身之后,身上一点热气都留不住。
冷得他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下一刻,他疯了一样朝着灰烬那里冲过去。
冲到那片灰土跟前,膝盖一软,直直跪倒,两只手直接插进灰里面。
他拼命在灰土里面翻找,想要找到一点东西。
扒开一层灰,底下还是灰。
他把手挪到旁边,接着扒,翻出来的依旧是灰。
两只手在灰土里面来回刨动,扬起大片的灰,扑得他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呛得他连着咳了两声,咳完之后,还是不肯停下,继续刨。
可越是往下找,心里的绝望就越重。
他心里清清楚楚。
离得这么近,林横在她身边炸开,林晚不可能活下来。
这件事,他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距离那么近。
她就守在林横身侧,那人就在她旁边炸开。这么近的距离,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可他的手,停不下来。
每一次抓起一把灰土,迎来的都是失望。
抓起来,捧在手心细看。只有灰。松开手,灰土顺着指缝往下漏,还是灰。
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林晚的。
每一次伸手去抓,他就更加确定,这堆灰土里面,再也找不到林晚。
这些灰土太细碎了。
碎得连一块完整的物件都留不下。
细碎得,就像他此刻心里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就那么小小的一撮,捧在手里都嫌单薄,风一吹,就散了。
可他还是不停地往下挖。
挖着挖着,指甲崩裂开来。
一片片翻动灰土的时候,裂开的指甲下面渗出血。血混进灰里,把指甲染成暗红。
挖着挖着,手指开始不停流血。
血渗进灰土,染出一小块深色。他视而不见,继续往下翻。
挖到最后,他眼睛里那一点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点光慢慢变暗,到最后,眼底只剩下灰土灰蒙蒙的颜色。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林晚的身子。
她的储物袋不见了。
连法器的碎片,都找不到一块。
空空如也。
林晚心里想要完成的愿望,再也没有机会实现。
林秋藏了许久的心意,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如果当时再仔细检查一下各个线索,是不是林晚就能活下来?
要是他沉下心,等到自己修为足够,再出手除掉林远山,是不是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林秋的脑子里来回打转。
“如果。”
“那会不会。”
这两个词反反复复冒出来,拼成一句又一句假设。
一句压着一句,堆得他脑袋发胀,满脑子都是这两个词。
懊悔,死死裹住了林秋。
他俯身,整个人趴在那层灰尘上面。
脸贴在凉凉的灰上,灰土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散尽的余热。
他的眼睛通红通红。
眼白爬满血丝,一根缠着一根,密密麻麻,缠得吓人。
眼泪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慢慢往下淌。一滴,又一滴,落在灰土上,把一小片灰浸成深色。
过了好久,他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撕心裂肺。
哭的时候不停抽气,抽一口气,哭一声。有时候气接不上来,卡在喉咙里面,卡得他整个身子都跟着发抖。
断断续续的哭声里面,夹着不成句的话。
一句一句,拼不完整。
“……我……后悔……”
林秋一遍一遍地重复。
说一句,抽一口气。再重复一遍,再抽一口气。
昏迷时的照顾,各种冒险中的合作,相互扶持,在危险绝境之中依靠挪移躲避危险,无穷无尽,各种画面在林秋的脑海中翻转浮现。
一幕一幕在脑子里翻过,翻一幕,他就念一遍。
他后悔了。
林晚死之前的画面,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回荡在林秋的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眼前反反复复,全是林晚临死前的那张脸。
那张带着凄美的笑容,清清楚楚定格在他的视线里。
嘴角轻轻往上弯着,弧度软软的,眼睛微微眯着,安安静静看着他。可这笑容根本不是真正的安稳。
那是强行忍着极致痛苦,硬生生挤出来的笑。
她拼了命想把身上的剧痛压下去,藏在笑容底下。可根本压不住,越是用力隐忍,嘴角扬起的瞬间,眉头就会不自觉往里缩,眼皮不停发抖,眼眶里的水光一直挂着,落不下来,也收不回去。
林秋心里很清楚。
林晚之所以这么笑,就是想让林秋心里好受一点,想减少秋的愧疚感。
可恰恰相反,越是看着她刻意隐忍的温柔笑容,林秋心里的内疚就越重。
每回想一次,心口就沉一分,一次比一次沉重。
那道临死前的笑容,就像一扇彻底关上的门。
把门死死合上,将他拦在外面,让他根本看不透门背后真正的痛苦。
他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凭空去猜。
他不停在心里琢磨。
那道笑容掩盖的痛苦,到底有多少?是一大片,是满满一池,还是林秋这辈子都没法估量的分量?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每多想一次,胸口就空一分,心里的缺口就更大一分。
哪怕心里痛得快要撑不住,林秋还是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手臂用力,撑着冰冷的地面,把自己的身体从那片灰烬里硬生生抬起来。
站起身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彻底涣散,整个人完全没有了焦点。
眼睛呆呆盯着前方空空荡荡的地面,眼神一片雾蒙蒙的,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绪,没有任何念头。
此刻的他,就像一具丢掉魂魄的空壳子,孤零零立在原地。风吹过来,吹得身上的衣料轻轻晃动,他的身体也跟着微微摇晃,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
他弯腰,伸手去收拾地上的灰烬。
两只手一捧一捧地往布里装,动作慢得离谱,小心翼翼的,生怕稍微用力就打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根本分不清手里的灰是谁的。
经过自爆之后,所有东西都混在了一起,全是一样的黑灰色,一样的细腻干燥,带着一股烧透之后淡淡的焦糊味。捧在手心热热的、干干的,稍微松开一点,灰烬就顺着指缝慢慢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