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芷把第121份相亲资料表拍在茶几上的时候,荀果正给孩子冲奶粉。
“又黄了?”
“他妈问我还能不能生。”
荀果手一抖,奶粉撒了半勺出来。
“你怎么说?”
“我说阿姨我还能活。”
“然后呢?”
“然后他妈站起来走了,他跟着站起来,走之前跟我说了句——全老师,要不你把单买了,我妈那份牛排挺贵的。”
荀果笑得差点把奶瓶扔了,怀里八个月大的崽被震得一愣,随即跟着咧嘴嚎起来。
荀果一边晃孩子一边说:“你也是,你直接说你不能生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弯子。”
“那不行。”全芷把资料表折成纸飞机,瞄准垃圾桶,没中。
“我说不能生,他妈搞不好觉得我谦虚。我说能活,他妈至少知道我脑子没毛病。”
荀果把奶嘴塞进孩子嘴里,世界安静了。
“你这脑子,确实没毛病。就是嘴有毛病。”
全芷往沙发上一瘫,瘫了三秒又弹起来。
“你那个形婚老公呢?今天不该他带?”
“出差。”
“出几天?”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荀果没接话,低头拿湿巾擦孩子下巴上的奶渍。
全芷看她那动作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又吵了?”
“没吵。”荀果说,“就他问我能不能让儿子管他爸妈叫爷爷奶奶,我说行啊,那抚养费涨两千。他说我钻钱眼里了。我说你钻我户口本里了我还没收租金呢。”
全芷乐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下周出差。”
“出多久?”
“出到他爸妈消气。”
“那他爸妈什么时候消气?”
“出到他发工资。”
全芷笑得直拍沙发扶手。
荀果白她一眼:“笑什么笑,你比我强哪儿去?你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我有学生啊。今天刚收了个新学生,三十五,离婚的,来上成人高考冲刺班。长得还行,就是说话有点……怎么说呢,性冷淡风。”
“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夸。”全芷说,“绝对的夸。这年头能让你感觉性冷淡的人不多了,满大街都是性急的。”
荀果想了想。
“那她为什么离婚?”
“不知道。第一节课就问我能不能不谈恋爱光结婚。我说同学咱这是数学课,不是婚介所。她说老师那你结婚了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也没资格教我。”
荀果笑喷了,奶瓶差点掉地上。
“这什么人啊?”
“於歌。音乐的於,诗歌的歌。”
“名字挺好。”
“人也不错。就是嘴有点毒。”
“比你毒?”
“我那是防守型毒,她这是攻击型毒。”
荀果点头。
“那你俩能处。”
全芷愣了下。
“处什么?”
“处对象啊。你不是一直想找个不惦记生孩子的?”
“我说了她是女的。”
“你不是说过你也不直吗?”
“我说过吗?”
“你说过——原话——我要是三十五还没嫁出去我就找个女的凑合过。”
“那是三十五。我今年三十八了。”
“所以你更该找了,条件放宽了。”
全芷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假装要砸她,荀果一偏头躲过去,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孩子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奶嘴掉在地上。
荀果弯腰去捡,全芷帮她捞起来,顺手抽了张湿巾擦了擦递过去。
“说真的,”荀果把奶嘴塞回去,“下周我那个形婚老公回来谈抚养费,你要不要一块儿来?帮我壮壮胆。”
“你还需要壮胆?”
“他最近学精了,知道跟我吵吵不过,开始装可怜。他一装可怜我就心软。”
“你心软?”
“我心软钱。”
“行吧,我去。反正我周末也没事。”
“你周末不是要相亲?”
“第122次。”
“什么人?”
“一个离婚没孩子的大学老师,四十二。”
“听着还行。”
“他妈还活着。”
荀果叹了口气。
“那你还是来帮我吵架吧。”
全芷的成人高考冲刺班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九点。
於歌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到,拎着杯奶茶,坐最后一排,课本翻到一半就开始拿笔在页边空白处画画。
全芷有次绕到她背后看了一眼——画的是她讲课的侧脸,旁边配了行小字:嘴角有唾沫星子。
全芷没吭声,第二天上课前提前喝了半瓶水。
於歌发现了,在作业本背面写了句:今天唾沫星子少了,差评。
全芷在下面批:专心做题。
於歌回:题太简单。
全芷批:那你做后面的。
於歌回:后面的也不会。
全芷批:那你画吧。
於歌画了整整一本作业本,全是全芷各种角度的速写。
有讲课的,有叉腰骂人的,有趴在讲台上打瞌睡的。
最后一页画了张全芷举着“第122次相亲必胜”小旗子的漫画像,旁边批注:祝老师旗开得胜,实在不行回来咱俩凑合。
全芷把那页撕下来揣兜里了。
第二次月考,於歌数学考了83分,全班第三。
全芷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这成绩,好好复习能上个一本。”
“嗯。”
“那你还天天画画?”
“画画不影响做题。”
“影响你考更好。”
“考那么好干嘛?”
“上好学校啊。”
“上好学校干嘛?”
“找好工作啊。”
“找好工作干嘛?”
“挣钱啊。”
“挣钱干嘛?”
全芷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
“找好对象?”
於歌摇头。
“我不想找对象。”
“你刚离婚你当然这么说,过两年——”
“我离婚是因为我发现我根本不想跟任何人睡觉。”
全芷嘴张了一半没合上。
於歌看着她:“老师你没听错。我就是那个意思。一点兴趣没有。跟谁都没兴趣。”
全芷把嘴合上,想了想,又张开:“那你结婚干嘛?”
“我以为我不正常。大家都结婚,我也结一个试试。试了三年,确认了,我真不正常。”
“你正常。”全芷说,“你只是……小众。”
“小到什么程度?”
“小到我能理解的程度。”
於歌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也小?”
全芷没说话。
於歌说:“我看你相亲资料上写的——『希望对方性欲不强』。我猜的。”
全芷把桌上的作业本收了收。
“你猜对了。但咱俩方向不一样。你是不想要,我是想要但要不着。”
“要不着什么?”
“要不着一个不把生孩子当结婚KPI的人。”
於歌点点头。
“那你比我惨。”
“怎么讲?”
“我至少不用相亲。你相了一百多次。”
全芷把作业本拍桌上。
“你走。”
“作业还没发。”
“明天发。”
“明天我请假。”
“为什么请假?”
“离婚一周年纪念日。”
全芷瞪她。
於歌从包里掏出张卡放桌上:“逗你的。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让我去见。我说我不想去。她说你老师都能相一百多次你就相一次怎么了。我说行吧那就一次。”
全芷把卡拿起来一看——某相亲网站VIP会员卡,姓名栏印着“於歌”,年龄35,离异无孩,择偶要求一栏手写着:“不说话就能待一块儿的那种。”
全芷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实在不行会说话也行,别老让我说话。”
“你这要求跟我差不多。”
“所以我妈说咱俩挺合适。”
全芷把卡扔回去。
“你妈是不是不知道你是——”
“知道。她说那正好,你俩凑一块儿谁也别嫌弃谁。”
“你妈心真大。”
“她主要怕我老了没人管。我说我攒钱住养老院。她说养老院也分有伴的和没伴的。我说我找於歌老师作伴。她说於歌老师谁啊?我说我数学老师。她说那你数学老师结婚了没?我说没。她说那你问问她。”
全芷深吸一口气。
“你这是在替我妈催婚?”
“我这是在替我自己找室友。”於歌说,“老师你考虑一下。咱俩可以买个小房子,一人一间,平时各过各的,周末一块儿吃个饭。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你就去结婚,房子归我;我要是遇到合适的……不对,我遇不到。那房子还是归我。”
全芷把那张卡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认真的?”
“特别认真。我算过了,咱俩公积金加起来够首付。月供一人一半比你租房便宜。而且我做饭好吃。”
“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
“那你凭什么说好吃?”
“凭我自信。”
全芷把卡揣兜里了。
“我考虑考虑。”
荀果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给孩子断奶,胸涨得难受,脾气格外暴躁。
“你考虑个屁!你俩才认识俩月!”
“她说她会学做饭。”
“她说她会学你就信?我说我会戒奶你信吗?”
全芷看了眼她涨得跟石头似的胸口。
“你确实该戒了。再这么下去你胸比头大。”
荀果抓起靠垫砸她。
“说正事!你跟那个於歌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她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
“你兜里那张卡怎么回事?”
全芷摸了摸口袋。
“她硬塞的。”
“硬塞你就收?”
“她还说周末请我吃饭。”
“去哪吃?”
“她家。她现学。”
荀果把孩子往全芷怀里一塞。
“你帮我带崽。我去看看。”
“你看什么?”
“看她做饭是不是真能吃。”
“你去算怎么回事?”
“我是你闺蜜,替你把关。”
“你先把你自己把好关行吗?你那个形婚老公下周回来谈抚养费,你别又心软。”
荀果叉腰。
“我这次绝对不心软。他说破大天我也只给一千五。”
“你上次说一千八。”
“上次他给我买了杯奶茶。”
“一杯奶茶就把你收买了?”
“那杯是喜茶。”
“喜茶就收买了?”
“加了双倍芝士。”
全芷低头对孩子说:“你妈没救了。”
孩子冲她吐了个奶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