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童这辈子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
九个半小时,从上海虹桥到贵州铜仁,他腿都肿了。
闻笛靠窗坐,一路上吃了两袋薯片,一盒周黑鸭,三个橘子,吃完就睡,睡醒接着吃。
邬童说“你咋这么能吃”,闻笛说“你管得着吗”,继续撕鸭脖。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闻笛她爸开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来接,车身上喷着“XX物流”四个字,后门有道划痕,拿透明胶粘着。
闻笛喊了声爸,她爸嗯了一声,把邬童的箱子往后备厢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说“你这箱子太大了,放后座吧”。
邬童坐后座,抱着自己的箱子,闻笛坐副驾。
她爸开车不说话,收音机里放山歌,唱到高音处喇叭劈了。
闻笛问:“我妈做饭了吗?”
她爸说:“做了,炖了鸡。”
闻笛说:“跟邬童说了没有,别放太多辣椒。”
她爸从后视镜里瞄了邬童一眼:“你吃辣不?”
邬童说:“能吃一点。”
她爸说:“能吃就是不能吃。行,我让你妈少放。”
到了家邬童才知道“少放”是什么意思。
一桌菜,辣子鸡,酸汤鱼,糟辣椒炒肉,折耳根拌腊肉,唯一不辣的是碗白菜豆腐汤,汤面上还飘着俩干辣椒段。
闻笛她妈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小邬是吧,快坐快坐,路上累了吧。”
邬童说阿姨好,把带来的点心递过去。
闻笛她妈接过来看了一眼:“哎哟稻香村,这得多少钱。”
邬童说:“不贵,阿姨您尝尝。”
闻笛在旁边说:“妈,人家带的你就收着,问什么价。”
吃饭的时候闻笛她爸开了瓶白酒,散装的,拿矿泉水瓶装的,标签撕了,拿记号笔写着“苞谷烧”。
邬童说叔我敬您,倒了半杯。
闻笛她爸说:“半杯哪够,满上。”
邬童看了闻笛一眼,闻笛低头吃鸡,没理他。
邬童就把杯子满上了。
喝到第三杯邬童脸就红了,话开始多。
闻笛她爸问:“你爸妈在上海做什么的?”
邬童说:“我爸走得早,我妈退休了,以前在纺织厂。”
闻笛她爸说:“哦,纺织厂,那几年下岗多。”
邬童说:“我妈没赶上,她退的时候厂子还行。”
闻笛她爸说:“那还行。有退休金没?”
邬童说:“有,三千多。”
闻笛她爸说:“三千多够花了,老太太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闻笛在桌底下踩了邬童一脚,邬童没反应过来,继续说:“我妈还接点零活儿,帮人看孩子,一个月能挣两千。”
闻笛她妈插嘴:“看孩子累不累?”
邬童说:“还行,就接一个,邻居家的,早上送晚上接。”
闻笛她妈说:“那挺好,老太太有事干不闲着。”
闻笛把碗一放:“妈,你查户口呢。”
闻笛她妈说:“我问问咋了,问问都不行。”
闻笛她爸说:“你妈就这毛病,看见个生人就问东问西。小邬你别介意啊。”
邬童说:“不介意不介意,阿姨问得对,应该的。”
闻笛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闻笛带邬童去后院看猪。
对,猪。
闻笛她妈养了两头猪,在院子角落拿砖头砌了个圈,上头搭了石棉瓦。
邬童站猪圈边上闻着味儿有点上头,但没好意思捂鼻子。
闻笛说:“我妈本来养三头,过年杀一头,卖一头,剩一头留着明年。”
邬童说:“那这两头都是留着的?”
闻笛说:“一头是留着,一头是过年杀的。”
邬童说:“啥时候杀?”
闻笛说:“腊月二十九。明天。”
邬童说:“我能看吗?”
闻笛看他一眼:“你不怕?”
“不怕。我小时候见过杀鸡。”
“杀猪跟杀鸡不一样。猪叫起来半条街都听得见。”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邬童就被猪叫吵醒了。
他穿衣服出去,院子里已经围了四五个人,闻笛她爸,闻笛三舅,隔壁老赵,还有俩不认识的,一人拽着猪腿一人摁着猪头。
猪嗷嗷叫,脚乱蹬,邬童站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软,回屋了。
闻笛在厨房帮她妈烧水,看见他进来问:“咋了,不看了?”
邬童说:“看了一半。”
闻笛说:“是不是挺残忍的。”
邬童说:“是挺残忍的。但是……”他想了想,“比我妈杀鱼强。我妈杀鱼拿刀背拍,鱼都拍烂了还蹦。”
闻笛笑得拿烧火棍戳他:“你这是什么比喻。”
中午吃杀猪饭,院子里支了两张折叠桌,坐了十几号人。
闻笛三舅果然来劝酒,端着杯子说“小邬是吧,上海来的,远客,这杯必须干了”。
邬童说三舅我真喝不了,三舅说喝不了也得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闻笛在旁边说:“三舅,他喝多了晚上要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三舅说:“那正好,让他睡猪圈。”
一桌人笑。
闻笛她爸说:“行了行了,人家不能喝就别硬劝,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个。”
三舅撇撇嘴,自己干了。
邬童小声跟闻笛说:“你爸帮我说话了。”
闻笛说:“我爸是怕你喝多了吐他车上。”
吃到一半闻笛她妈端了碗汤过来,坐邬童旁边,说:“小邬啊,阿姨问你个事。”
邬童赶紧坐直了:“阿姨您说。”
“你妈一个人在上海,过年你不在家,她咋办?”
邬童说:“我跟她说了,她说她跟我大姨一块过。我大姨也在浦东,两家离得近。”
闻笛她妈说:“那行。我就是问问。你妈要是心里不舒服,你回去多哄哄。当妈的嘴上不说,心里都想孩子在跟前。”
邬童点头:“我知道。我初三就回去。”
闻笛她妈说:“初三?那待不了几天嘛。”
闻笛说:“妈,人家要回去上班。”
闻笛她妈说:“我知道,我就说一句。你急什么。”
邬童说:“阿姨我初五才上班,初三回去跟我妈待两天,初五上班,周六再过来。”
闻笛她妈说:“那来来回回折腾啥,在家多待几天。”
闻笛说:“妈,人家也有妈。”
闻笛她妈不说话了,站起来收碗。
闻笛跟过去,在厨房说:“你刚才那话啥意思,嫌人家待得短?”
闻笛她妈说:“我没嫌。我就是觉得你俩这样两头跑太累了。你爸当年追我,骑自行车四十里地,现在有火车有飞机的,跑一趟也遭罪。”
闻笛说:“那你说咋办。”
她妈说:“我哪知道咋办。你俩商量呗。反正我跟你爸不用你操心,你把自己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下午闻笛带邬童去镇上赶集。
腊月二十九的集,人挤人,卖什么的都有。
邬童看见卖甘蔗的,一根三米长,说上海没见过这么长的。
闻笛说:“你买一根尝尝。”
邬童买了两根,扛着走。
又看见卖糍粑的,现打的,一锤一锤往石臼里砸。
邬童站着看了半天,说“这个我能试试吗”,老板把锤给他,他抡了两下差点砸自己脚。
闻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买完东西往回走,路过一家小卖部,邬童进去买烟。
闻笛说:“你买烟干什么?”
邬童说:“给你爸。我昨天看见他抽的烟便宜,我买条好点的。”
闻笛说:“你买了他也不一定舍得抽。”
邬童说:“那不管,我心意到了。”
晚上闻笛她爸看见那条烟,说:“哎哟这烟贵吧。”
邬童说:“不贵,叔您抽。”
闻笛她爸拆开抽了一根,抽了两口说:“这烟好抽。”然后揣兜里了,说明天再抽。
闻笛在屋里跟姜糖视频。
姜糖在打麻将,背景里哗啦哗啦的。
姜糖说:“你那个邬童在老家表现咋样?”
闻笛说:“还行,没掉链子。”
姜糖说:“我那个今天来我家送年货,送了半扇排骨,我妈说这孩子实在。”
闻笛说:“你俩成了?”
姜糖说:“差不多吧,还在考察。”
闻笛说:“考察什么?”
姜糖说:“看他打麻将让不让人。昨天打五块的,他赢了我二十,我说你退我十块,他退了。”
闻笛笑:“你这考察标准挺别致。”
姜糖说:“那可不。过日子不就是这些小事吗。他小事上让着你,大事上差不到哪去。”
除夕那天邬童跟着闻笛贴春联。
闻笛她爸拿浆糊刷门框,邬童站梯子上贴,贴歪了闻笛在底下喊“往左往左”,邬童往左一挪又歪了,闻笛说“算了你下来我贴”。
邬童下来站旁边看,闻笛她妈路过说:“你俩别吵吵,贴个对联吵什么。”
闻笛说:“我没吵,他手笨。”
邬童说:“我手不笨,你指挥得不对。”
晚上吃年夜饭,闻笛她爸把那条好烟拆了,给邬童递了一根。
邬童说叔我不会抽。
闻笛她爸说:“不会抽好,省钱了。”然后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又递给邬童:“尝尝,不呛。”
邬童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闻笛她妈说:“你别害人家孩子。”
闻笛她爸哈哈大笑。
吃完饭看春晚,邬童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邬童躲到院子里接,闻笛跟出去,听见邬童说“妈你吃了没”“吃了就好”“我在这边挺好的”“闻笛爸妈对我挺好的”“行了妈你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邬童说:“我妈问咱俩啥时候结婚。”
闻笛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想好了。”
闻笛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那你觉得我想好了吗。”
邬童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跟我说一声。”
闻笛说:“行。”
初一大早邬童被鞭炮声吵醒,闻笛她妈在院子里喊“起来了起来了,吃汤圆”。
汤圆是黑芝麻馅的,闻笛她妈自己包的,个头比上海的大一圈。
邬童吃了六个,闻笛她妈说“吃六个好,六六大顺”,又给盛了四个,“凑十个,十全十美”。
邬童说阿姨我真吃不下了,闻笛她妈说“吃不下也得吃,过年不能剩”。
吃完汤圆闻笛她爸说:“小邬,今天带你去给你爷爷奶奶上坟。”
邬童说:“好。”
闻笛在旁边说:“你去干嘛,你又不会磕头。”
闻笛她爸说:“不会就学,以后年年都得来。”
邬童说:“我学。”
上完坟回来邬童坐院子里晒太阳,闻笛她妈端了碗茶过来,坐他旁边说:“小邬啊,阿姨跟你聊两句。”
邬童放下手机:“阿姨您说。”
“闻笛这孩子从小脾气倔。她考大学那年非要报上海的学校,我跟她爸说离家太远了,她说远就远,我就要去。后来毕业了也不回来,我跟她爸劝了多少回,她不听。”
邬童点头。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劝她回来。我是说,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认准你了,你就好好待她。你要是哪天不认她了,你也别拖着,直接说。她哭两天就好了,不会缠你。”
邬童说:“阿姨我不会。”
闻笛她妈说:“不会就好。阿姨就这一句话。”
初三早上邬童要走,闻笛她爸开车送。
后备厢塞了一堆东西,腊肉,香肠,糍粑,酸辣椒,还有一袋闻笛她妈自己晒的干豆角。
邬童说阿姨太多了拿不了,闻笛她妈说“拿不了也得拿,给你妈带的”。
邬童说:“我替我妈谢谢您。”
闻笛她妈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车开出去一截闻笛才追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你围巾忘了。”
邬童摇下车窗接过来,闻笛说:“回去跟你妈说,下回来我家多住几天。”
邬童说:“行。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闻笛说:“初七。”
邬童说:“那我去接你。”
闻笛说:“不用,我坐高铁。”
邬童从车窗里伸出手摆了摆,闻笛她爸一踩油门走了。
闻笛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姜糖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跟那个相亲对象的合影,俩人在河堤上放风筝。
配文:“定了,五一办事。”
闻笛回:“你才处了几天就办事?”
姜糖回:“处了俩月。我妈说行了。我看他放风筝跑得挺快,身体好。”
闻笛笑出声。
姜糖又发:“你啥时候?”
闻笛回:“不知道。”
姜糖发了个“你慢慢来”的表情包。
闻笛进了院子,她妈在喂猪,剩那头猪看见她就哼哼。
闻笛站猪圈边上给她妈说:“妈,邬童初三回去了。”
她妈说:“知道了。你初七走?”
闻笛说:“嗯。”
她妈说:“那你初六帮我把香肠熏了,带回去给邬童他妈。”
闻笛说:“你刚不是给过了吗。”
她妈说:“给的是给邬童的。再给一份是给他妈的。你懂什么。”
闻笛说:“行,我熏。”
她妈说:“那你去把柏树枝抱过来。”
闻笛去抱柏树枝,路过堂屋看见她爸把邬童买的那条烟拆了一包,搁在供桌上。
她问:“爸你干嘛呢?”
她爸说:“给你爷爷供上。你爷爷生前没抽过这么好的烟。”
闻笛说:“那你咋不留着自己抽。”
她爸说:“我抽了一包了。剩下的过年抽。”
闻笛把柏树枝抱到灶房,她妈已经在弄熏肉架子了。
炭火烧得通红,柏树枝一放上去冒白烟。
闻笛站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妈,邬童他妈说学酸汤鱼。”
她妈说:“酸汤鱼有什么难学的,我回头写个方子你带过去。”
闻笛说:“你写清楚点,人家上海人没做过。”
她妈说:“知道。我写,一,二,三,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
闻笛笑了:“你写作业呢。”
她妈说:“可不就是作业。你带过去让人家照着做,做不好再来问我。”
初七闻笛回上海,她爸送她去高铁站。
进站前她爸从兜里掏了个红包出来:“给邬童的,你带过去。”
闻笛说:“都走了你还给什么红包。”
她爸说:“走了才给,当着他面给他不要。你替我给他,就说是压岁钱。”
闻笛把红包揣兜里,进站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站那,手插兜里,跟邬童那天在小区门口一个姿势。
高铁上闻笛把红包拍了张照发给邬童:“我爸给你的压岁钱。”
邬童秒回:“叔叔太客气了。你帮我谢谢叔叔。”
闻笛说:“你自己谢,下周去我家自己说。”
邬童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又发:“我妈也给你准备了压岁钱,你啥时候来我家吃饭。”
闻笛说:“初十以后吧。”
邬童说:“初十我妈包饺子。”
闻笛说:“什么馅的?”
邬童说:“荠菜的。我妈说上海人过年吃荠菜。”
闻笛说:“你妈还挺讲究。”
邬童说:“我妈说了,入乡随俗,以后过年轮着来。今年贵州明年上海。我妈说她要开始学做贵州菜了。”
闻笛把手机搁小桌板上,看着窗外田里还没化的霜。
过了一会儿拿起来回了一句:“让你妈别学太多,学个酸汤鱼就行了。其他的我来做。”
邬童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闻笛把红包塞进包里,闭眼睡觉。
高铁到虹桥还有三个小时,够她睡一觉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