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是闻笛提的。
三月中旬，上海倒春寒，她约邬童在星巴克见面，点了两杯拿铁，一杯热的一杯冰的。
邬童要喝冰的，闻笛说“你胃不好喝热的”，邬童就换了热的。
“咱俩算了吧。”闻笛搅着冰拿铁说。
邬童愣住：“因为上回我妈那事？我后来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跟你妈没关系。跟你有关系。”
“我怎么了？”
“你没怎么。你就是太好了。”闻笛喝了一口，太甜了，“你好到我跟你说你妈让我不舒服，你第一反应是帮你妈解释。你妈说什么你都觉得是随口一说，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想多了。”
邬童急了：“那我改还不行吗？我以后我妈说什么我都向着你。”
“你改不了。你妈养你三十年，你听她话听了三十年。我跟你认识才一年，凭什么让你为了我跟你妈翻脸。”
“我没说翻脸，我说沟通。”
“你沟通了吗？上回你说你跟你妈说了，结果你妈说我心眼小。你夹中间难受，我也难受。咱俩别互相折磨了。”
邬童低着头，拿吸管戳拿铁里的冰块，戳了半天说：“闻笛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跟我结婚。”
“想过。”
“那……”
“想归想。你妈那关我过不去，你又不肯站我这边。咱俩结婚以后过年回谁家？你妈肯定让你回浦东，我说回贵州，你说『要不各回各家』。然后你妈说『刚结婚就各回各家像什么话』，你就来劝我。我跟你吵，你觉得我不懂事。最后我妥协了，跟你回浦东。大年初一你妈包馄饨，你大姨来串门，问你媳妇哪的，你妈说贵州的，大姨说贵州好山清水秀，然后跟你妈嘀咕一句什么。你猜你妈会怎么说？”
邬童不说话。
闻笛说：“你妈会说，没办法，邬童喜欢。”
邬童把吸管拔出来扔桌上：“你就这么想我妈？她也没你说的那么坏。”
闻笛笑了：“你看，你现在还在替你妈说话。咱俩聊不下去了。”
她把冰拿铁喝完，站起来：“单我买了。你慢慢喝。”
邬童没拦她。
闻笛走出星巴克，外面在下毛毛雨，她没带伞，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包里有把折叠伞，懒得掏。
到家之后她给姜糖发微信：“分了。”
姜糖秒回：“真分了？”
“真分了。”
“你哭了吗？”
“没哭。就是觉得没劲。”
姜糖打语音过来，闻笛接了，听见那边有键盘声。
“你等会儿啊我把这份材料弄完……好了。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觉得这一年像在做题，题干写着『如何融入本地家庭』，我算了半天，答案是无解。”
姜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笛笛，你记不记得咱俩高中那时候，你说你要考出去，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县城。”
“记得。”
“我当时说你心野。你说是啊，野惯了收不回来。现在收回来了吗？”
闻笛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没收回来。但是有点累了。”
“那你回来呗。我帮你问问我们单位有没有编外岗。”
“编外岗一个月四千，我房租就四千五。”
“那你别回来。你在上海待着，待不下去再说。”
闻笛笑：“你这人怎么说话来回拐弯。”
姜糖说：“我这不是怕你冲动吗。你跟我不一样，我回了老家有我妈兜底。你回来你妈还得靠你兜底。你就在上海混着，混一天算一天。邬童不行就换一个，上海两千多万人，总不能个个都听他妈话。”
闻笛说：“换一个也一样。我这种小镇做题家，找本地的嫌我土，找外地的跟我一样穷。找个有钱的怕人家看不起我，找个没钱的俩人一起交房租。怎么选都是错。”
姜糖说：“你这话说的，好像人生就剩找对象这一件事了。”
“可不就剩这一件事了吗。工作做了五年还是策划，升不上去。房子买不起，户口排不上。过年回家亲戚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两万，他们说那咋还不买房。我说上海房子五百万，他们说那你回来呗。回来我能干嘛？我学的广告，县城连个正经广告公司都没有。”
“你可以考编啊。”
“我考了三年了，年年差两分。”
姜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说：“笛笛，我其实也后悔了。上礼拜同学聚会，以前坐我后桌那个王倩，现在在杭州做电商，一年挣六十万。她问我一个月多少，我说五千。她说那你还不如来我这儿打包快递。”
闻笛说：“你看，你也后悔。”
“后悔归后悔，但我妈高兴。我妈现在出门买菜都昂着头，人家问她闺女在哪上班，她说教育局。人家说哎哟吃皇粮的，我妈嘴咧到耳朵根。你说我为了我妈高兴，值不值？”
“值不值只有你自己知道。”
“所以你也别光顾着难受。你想想你到底要什么。你要真想要邬童，你就回去找他，他妈说什么你当放屁。你要不想要了，你就该干嘛干嘛。别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闻笛说：“你说得轻巧。”
姜糖说：“我当然说得轻巧，我又不在上海。我在县城，我的人生已经定型了。你还有的选。”
挂了电话闻笛翻来覆去睡不着，两点多给邬童发了条微信：“你睡了吗？”
邬童没回。
第二天早上回了个：“昨晚睡了。你还好吗？”
闻笛看着那个“你还好吗”，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回：“挺好的。”
邬童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闻笛把聊天记录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