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元旦闻笛接了个大项目,甲方是国产护肤品,预算给得足,要求也多。
总监拉了个群,群里七个人,五个在聊方案,剩下俩一个是甲方对接人,一个是甲方对接人的领导。
闻笛负责写核心概念,写了四版都被打回来,甲方对接人在群里发了条语音,闻笛转文字一看:“我们要的那种感觉,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想买的感觉得。”
闻笛在群里回了个“收到”,转头跟同事说:“我想杀了他。”
同事是个毕业两年的小孩,拍拍她肩膀:“姐,杀人犯法,你不如想开点。你看他头像,就那个荷花,能是什么正常人。”
加班到第十一天的时候闻笛感冒了。
她硬扛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起不来,给总监发消息请假。
总监秒回:“方案今天要定稿。”
闻笛回:“我发烧39度。”
总监回:“你吃点药,线上开个会。”
闻笛吃了颗布洛芬,打开腾讯会议。
会开到一半甲方对接人突然问:“这个『疗愈感』能不能再下沉一点?”
闻笛把麦关了咳嗽了一通,开麦说:“下沉的话可以考虑换成『被窝感』,就是那种冬天钻被子的踏实。”
甲方沉默十秒钟说:“被窝感有点太私密了吧。”
闻笛说:“那您觉得『秋裤感』怎么样。”
甲方说:“秋裤感……有点土。”
闻笛说:“那我再想想。”
挂了会她给邬童发消息:“我发烧了。”
邬童半小时后拎着药出现在楼下。
闻笛裹着被子开门,邬童摸她额头:“这么烫。去医院吧。”
“不去,医院排队仨小时。”
“那你去我家,我妈能照顾你。”
闻笛咳得说不出话,摆了摆手。
邬童坐床边给她烧水,烧到一半他妈打电话来,邬童躲阳台接,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隔音差,闻笛还是听见几句“她感冒了”“我知道”“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邬童进来,表情不太自然。
“你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你严不严重。”
“就这?”
邬童坐下来:“我妈说感冒别拖着,该去医院去医院。”
“还有呢?”
“……我妈说你要是不方便,她可以过来给你做两天饭。”
闻笛笑了一声,笑得直咳嗽:“你妈过来?她连拖鞋都舍不得给我穿,还给我做饭?”
“闻笛你能不能不要把人想那么坏。我妈就是嘴上说说,她要真讨厌你我上回说带你回家吃饭她至于忙一下午?”
“你妈忙一下午是因为你提前三天通知她了。她做个样子你也信。”
邬童不说话了。
他去厨房把烧好的水倒杯子里,搁床头柜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板药。
“这我妈让带的,说这个感冒药管用。”
闻笛看了一眼药盒,过期了半年。
“你妈是不是从药箱底下翻出来的。”
邬童拿过去看了看:“哎呀过期了,我下楼重买。”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睡一觉。”
邬童站着不走:“我陪你。”
“我真不用你陪。你在这我还得起来给你倒水。”
邬童走了之后闻笛躺床上刷手机,看见姜糖发朋友圈,九宫格,第一张是单位大门,第二张是食堂打菜,后面几张全是办公室自拍,配文“新生活,新开始”。
底下评论清一色“糖姐牛逼”“姜科长好”。
闻笛点了个赞,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睡觉。
第二天烧退了,她回公司接着改方案。
甲方最后定了“被窝感”,但要求改成“安心感”,说被窝感太窄了。
闻笛交了第五版,甲方说“这版对了”。
总监在群里发红包,闻笛抢了八毛六。
周五邬童说:“我妈问你周末来不来吃饭。”
闻笛说:“你妈不是让我去医院吗?”
“那是上礼拜。这礼拜她买了条鲈鱼。”
“替我谢谢阿姨,我周末要加班。”
邬童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闻笛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下周吧”。
结果下周也没去。
再下周姜糖来上海出差,闻笛请了半天假去接她。
姜糖瘦了,但气色好,穿了件米色大衣,拎着个帆布袋,帆布袋上印着“XX县教育局”。
“你怎么拎这个袋子来上海。”闻笛接过她箱子。
“咋了,挺能装的。”
“像个老干部。”
“我现在就是老干部啊。我们办公室平均年龄四十七,我去了之后老赵说终于有人帮他换饮水机了。”
闻笛带她吃本帮菜。
姜糖对着菜单研究半天,说:“一盘草头卖五十八?我家楼下五块钱炒一盆。”
闻笛说:“这是上海。”
姜糖说:“我知道这是上海,那也不能草头比肉贵啊。”
最后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姜糖抢着买单,闻笛没抢过。
姜糖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闻笛瞥见她微信零钱余额,五万多。
“你存挺快啊。”
“住家里吃家里,工资基本不动。去年我妈还给我添钱买了辆比亚迪。”
闻笛低头扒饭。
姜糖看出她不对,拿筷子敲她碗:“你咋了,跟邬童吵架了?”
“没吵。”
“没吵你脸拉这么长。”
闻笛把过期感冒药的事说了。
姜糖听完想了半天,说:“你等等,你发烧,他带过期药来,还说是他妈让带的?”
“对。”
“那他是真憨还是装的?”
“我不知道。他后来重买了吗?”
“买了。第二天买了盒新的放门口走了,发了条微信,我都没回。”
姜糖放下筷子:“闻笛我跟你说实话你别不爱听。你这男朋友,要么蠢要么坏。蠢的话你教他,教不会就拉倒。坏的话你赶紧跑。”
“他没坏心眼。就是……他妈说什么他都听。”
“那就是蠢。”
闻笛搅着碗里的汤:“你老公听他妈的吗?”
姜糖说:“我哪有老公。不过我妈让我相亲,相了个供电局的,处了俩月。他妈天天催结婚,我妈也催。我说再催我搬出去住,俩人都不催了。”
“你咋处理婆媳关系?”
“我没婆。我跟他妈见面就笑,她说什么我都说好,回头我该咋样咋样。反正不住一块,过年回去演三天戏。”
闻笛说:“你演得出来,我演不出来。”
姜糖看了她一会儿:“你不是演不出来,你是舍不得让邬童为难。你要真不想演,早撂挑子了。”
姜糖走的那天闻笛送她去虹桥。
姜糖进站前回头说:“笛笛,其实我有时候特羡慕你。你在大城市,想干嘛干嘛。我在老家,三十岁不结婚,全单位都知道。我们那个副局长,上周还问我『小姜啊,个人问题解决没有』,我说快了快了,他说『别快了,要抓紧』。你说他管天管地还管我找对象。”
闻笛说:“那你回来。”
姜糖说:“回来我住哪?我那个岗位百来号人抢,我走了立马有人补上。再说我妈身体不好。”
“你妈不是天天跳广场舞吗。”
“跳广场舞又不耽误身体不好。”姜糖笑着摆手,进了站。
闻笛往回走的时候收到邬童消息:“我妈说今晚炖排骨,你来不来?”
她回:“来。”
邬童秒回:“真的?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闻笛又发:“你妈要是再给我过期药,我就当你面扔垃圾桶。”
邬童发了一串省略号,又发:“我盯着她找的,保证没过期。”
那天晚上排骨炖得挺好,邬童妈还拌了个黄瓜。
吃到一半邬童妈问:“小闻啊,你爸妈在老家做什么的?”
闻笛说:“我爸开货车,我妈超市收银。”
邬童妈“哦”了一声:“那挺辛苦的。有社保吗?”
闻笛夹了块排骨:“有,新农合。”
邬童妈说:“新农合好啊,现在政策好。”然后转头跟邬童说,“你大姨家表姐找了个对象,父母都是教师,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
邬童埋头扒饭。
闻笛把排骨嚼完咽下去,说:“阿姨,我爸妈退休金加起来两百。”
邬童妈筷子停了半秒:“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笛说:“我知道您不是那个意思。”
吃完饭闻笛帮着收碗,邬童妈说“放着放着我来”,闻笛就放下了。
邬童送她下楼,到小区门口闻笛说:“你妈今天那话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她就随口一说。”
“你妈随口一说能说八百回。上回说本地对象,这回说教师父母,下回是不是要说独生女陪嫁房?”
“你能不能别老把她往坏处想。她就一老太太,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没跟她较劲。我跟你说,你听见她那么说我,你连个屁都不放。”
邬童急了:“我放了!我不是说她了吗?吃完饭我跟她说了别那么说话。”
“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上厕所的时候。”
闻笛看着他:“你妈怎么说?”
邬童眼神飘了:“我妈说……我妈说她就随便聊聊,让我别跟你学,心眼小。”
闻笛点点头:“行。邬童,你回去告诉你妈,我心眼就是小。她炖的排骨我吃了,我心眼小,记仇,下回不来了。”
她转身就走。
邬童在后面喊她名字,喊了三声。
闻笛走到地铁站才回头看了一眼,邬童还站小区门口,手插兜里,没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