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没在京城鳞次栉比的灰黑色楼宇背后,路口闪烁的红绿灯将沥青路面染上一层暗哑斑驳的冷光。
许薇沿着便道快步前行,脚下的单鞋鞋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单调急促的脆响。
在她左侧,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上亮着密集的车灯与鸣笛。
她依照林穗在办公室黑板上划定的路线,在第三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老纺织厂宿舍旁的窄巷。
两排水泥山墙把喧闹挡在外面,两旁陈年垃圾箱泛着烂菜叶的酸腐气味。
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隔着几十米才亮一盏,玻璃罩沾满污垢,光线昏黄,照不透墙根下的浓重阴影。
风穿过逼仄的巷道,卷起地面上干枯蜷曲的梧桐叶,残叶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干瘪摩擦声。
长巷里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许薇两臂紧扣在胸前,弓着肩背,抱紧那个四指厚的牛皮纸袋。
袋里的废弃单据沉甸甸压在小臂上,硬角隔着风衣一下下顶着肋骨。
肋骨被顶得生疼。
她十指紧扣袋面,哪怕指尖被粗糙的纸皮磨破渗血,也没松开半分。
四周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皮鞋每一次落地的咚咚声,甚至能听见胸腔深处那颗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闷响,急促而沉重,震得耳膜发鼓。
许薇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干冷的风顺着气管灌进肺腑,激起喉头一阵发紧的干痒。
不能慌。
她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三个字,下颌骨咬得发僵。
穿过第二盏路灯时,身后二十来米外的风里传来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
硬底皮鞋和胶靴重重踩在碎石路上,鞋跟碾碎砂砾,脚步极快,正从巷口向她身后逼近。
一步,两步。
距离在被迅速缩短。
许薇后颈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起来,头皮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狠狠往上提拉,泛起一片尖锐的麻意。
那股熟悉的红梅牌劣质香烟的气味,混杂着成年男人身上汗渍馊掉的腥臭,乘着迎面吹来的逆风,若有若无地钻进她的鼻腔。
那是整整四天来,在黑暗的楼道里、在单身公寓的门缝外,一直如影随形、将她逼到精神濒临崩溃的恶臭。
她的脚步乱了一下,屏住了呼吸。
林总在办公室里擦拭钢笔时的声音穿透了颅骨内的嗡鸣,冷硬得没有任何起伏:“野狗扑上来之前,眼睛只会盯着猎物的后颈。你越是慌乱回头,他们越会提早扑倒你撕咬。按预定的步速往前走,不要停。”
许薇咬住下唇,没回头,只盯着脚前几步远的地面,加快步子往前走。
身后那串沉重的脚步声同样在提速。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密集,踩碎树枝的声响清晰可辨,只差十来米。
有人跑得直喘粗气,喉咙里带痰的呼哧声直往她耳朵里钻。
她两手把怀里的文件袋搂得更紧,硬纸壳被勒出深深的褶皱。
快到巷尾了。
只要拐过前面那道堆满废弃砖石的矮墙,外面就是连通旧货市场的开阔空地。
离拐角不到十米,前方突然横扫过来一道雪亮的车灯光柱。
远光灯照亮了整条窄巷,光线晃得许薇睁不开眼。
许薇眼前白茫茫一片,脚步急停在原地,抬起左臂挡在眼前。
嗡!
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轮胎在沙砾地面上打滑尖叫,焦糊的橡胶味混着汽油废气扑面而来。
一辆满身泥点的无牌灰色面包车急打方向,横在巷道中央。
车身横亘在两堵砖墙之间,铁皮车门距离许薇的膝盖不过半米之遥,彻底堵死了前方的所有去路。
下一秒。
哗啦!
生锈的面包车侧滑门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从内部粗暴地一把拉开,铁轨滑轮撞在止退块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巨响。
与此同时,身后那阵急促追赶的脚步声也在她背后三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碎石落地的沙沙声停歇,冷风被几道高大壮硕的身躯硬生生截断。
两名穿着黑色短皮夹克、满脸横肉的男人自后方逼近,脚步横跨,切断了退回巷口的唯一路线,而从面包车副驾驶和后座上,紧接着跳下两个身形魁梧的身影,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黑色橡胶棍。
四道沉重的呼吸声在逼仄的死角里交错,刺鼻的烟味与汗臭将许薇团团包围在正中央。
前路断绝,后退无门。
车头大灯直照在许薇脸上,映出她额头的冷汗,还有她护在胸前、贴着红色印泥的厚档案袋。
后方脸带刀疤的男人吐掉烟蒂,在裤缝上擦了擦手心,咧嘴盯住那个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