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疲师远征，再赴狼烟
汴京的旨意，不出高俅、童贯所谋，不过旬日便传至汾阳。
诏书上言辞堂皇，盛赞宋江一军平定河北、擒斩田虎，功在社稷，抚恤封赏的空话写得满满当当，可实质的犒赏、粮草增补、兵马休整之请，一概轻描淡写。末尾一道军令，明明白白——命宋江统领梁山军马，即刻拔营西进，征讨王庆。
王庆盘踞淮西，跨数州之地，兵甲众多，根基不比田虎浅薄，也是朝廷心头大患。
旨意宣读之时，帐下一片沉寂。
河北血战方休，盘蛇谷一场火战，将士死伤不少，伤兵尚在调养，尸骨方才入土，全军都盼着能歇上一阵，喘一口气。如今征尘未洗，疮痍未平，又要远赴淮西，千里转战。
李逵最先按捺不住，攥紧板斧，瓮声开口：“兄长！我等拼死拼活平定河北，奸贼不给休养，又催着去厮杀！这分明是拿俺兄弟们当刀使，用钝了便扔！不如咱们……”
话没说完，被武松轻轻按住肩头。武松沉默摇头，眼底一片冷沉。他心里何尝不明白，这是朝中奸佞的算计，借着征伐，不断消耗梁山人马。可旨意已下，他们如今是招安之师，身在棋局之中，进退皆有牵绊。
鲁智深摩挲着禅杖，长叹一声：“俺知道这一路必然凶险。只是淮西百姓，同样受王庆荼毒，苦不堪言。若是我等不去，那地方又要多添无数孤儿寡母。”
林冲立在一侧，银枪拄地，神色寂寥。他见惯朝堂阴私，早看透这一层算计。胜仗换不来信任，只会换来更重的差遣，更险的前路。
一众头领目光，尽数落在宋江身上。
宋江捧着那道圣旨，指尖微微收紧，面上看不出喜怒，心底却如明镜一般。他清清楚楚，这是高俅、蔡京的毒计。不给休整、不添援军，驱这支疲敝之师再入沙场，胜，则是朝廷的功劳；败，则是梁山的罪责，无论结果如何，吃亏的永远是他们。
他不是不明白这份憋屈，不是看不见兄弟们眼底的寒心。可他早已选好了这条路，忠义二字，重若枷锁，一旦踏进来，便不能回头。
宋江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帐中一众生死与共的兄弟，声音沉稳而沙哑：
“旨意已至，不容拖延。我等招安归宋，本就是为了平息战乱，护佑苍生。淮西王庆暴虐，州县生灵涂炭，百姓盼着有人前去解救。”
“我知晓诸位疲惫，知晓这是朝中奸人借刀耗我。只是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收拾行装，清点兵马，三日后拔营西进。有伤重难行的士卒，留在汾阳就地休养，安排官吏照料，不必随军奔波。”
一句话落定，帐内无人再争辩。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哗变。只有一股沉沉的郁气，在中军大帐里缓缓散开。他们都懂，前路不是荣光，是无休止的厮杀，是一条用血肉铺就的不归路。
吴用站在宋江身侧，待众人散去，低声道：“兄长，奸佞用心歹毒，接连征战，将士心力耗损，长此以往，弟兄们折损只会越来越重。我等纵然能胜沙场，也扛不住这般无休止的消耗。”
宋江望向帐外深秋的长空，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漫天飘零。
“我知道。”他轻声应着，“可咱们退不得。一旦抗旨，此前平定河北的功劳尽数作废，立刻便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到那时，满城追随我们的将士，还有河北刚刚安定的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能战一日，便保一方百姓一日。至于日后祸福，我一人担着。”
他心里清楚，悲剧的根，早已埋下。他们能打赢田虎，能闯过盘蛇谷的死局，却逃不开朝堂之上那张无形大网。
接下来三日，汾阳城内，一片忙碌。
军医加紧医治伤兵，后勤清点粮草军械，各家头领和麾下士卒默默整理行囊。城中百姓听闻梁山军马要西进征王庆，纷纷自发前来相送，提着干粮、粗饼，拦在道路两旁，泪眼相送。
百姓感念他们扫平田虎，还河北安宁，却也都知道，这支仁义之师，又要奔赴血火。
离城那日，天色阴沉，寒风卷着黄沙。
宋江披甲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汾阳城的城墙。不久之前，这里才刚刚结束战火，重归太平。可他们不能停留，狼烟又在淮西升起。
大军缓缓开动，旌旗绵延数十里，向着西方淮西的方向而去。
马蹄踏过北地的黄土，一路西行。
路上，不断有弟兄私下低语，心底皆是不甘。明明立下盖世功劳，却得不到半分善待，只能不停奔赴一场又一场死战。
有人说，早知招安是这般光景，不如当初死守梁山，自在快活。
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握紧手中兵刃，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宋江骑在中军马前，听着身后隐约的议论，一言不发。
他何尝没有片刻动摇？可他选择的道，不容折返。
千里征途漫漫，淮西的烽烟，已经在远方等候。
田虎虽灭，王庆势大，又一场惨烈的血战，正在前方静静等着他们。
而汴京之中，高俅、蔡京一众奸佞，正安坐高堂，静候前方传来伤亡的消息。
胜也好，败也罢，在他们眼里，梁山群雄，不过是用来消耗叛贼的棋子。
风卷大旗，猎猎作响。
大军西行，前路茫茫，一腔忠义，满身风霜。
重重憋屈，藏在每一个好汉的心底，跟着这支疲惫的队伍，一步步踏入淮西的狼烟之中。
（第四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