畦那头站着段平。
他把锄放下，从畦那头走过来，走到那个弟子跟前站住。
“这一畦是我管的。”
那个弟子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片和炭。
“什么时候活的。”
“今早。”段平说。
石头站在二十几步外，把这三个字听进去了。第十六株是三天前立的尖。段平把它说小了——缩成今天早上，缩成一夜的事。
那个弟子在木片上画了两笔，又问了一句。
“怎么活的。”
“它自己活的。”
石头站在二十几步外看着那块木片。木片比他的手掌小，边上磨得圆，跟段平怀里那块是一个样子。
那个弟子看了段平一会儿，把木片收起来。
“我记上了。”他说，“这一栏要写到底是谁管的。”
段平说：“是我。”
那个弟子走了。他穿过空场，走到石阶上，一级一级下去，走到看不见。
段平把锄插回土里。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水口边，蹲下去，把那三块石头摆正——摆成原来的样子，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 ＊ ＊
畦里只剩下两个人。
石头走过去。他在段平跟前站住，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平蹲下去，把手按在第十六株的叶子上，按了一下就收回来。
“你想问为什么。”
石头说：“是。”
段平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来了半个月。”他说，“我来了六年。”
他往畦里看了一圈。畦里十六株，空着四十一个位子。
“上头要的不是谁把这一株弄活。”段平说，“上头要的是一个交代。写谁的名字都行，写上了，就得一直让他活。”
他看着石头。
“我担了六年，多写一笔，我还是我。你才来半个月，一笔写上去，你这辈子就钉在这一畦上了。”
石头说：“那我怎么办。”
段平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一样——这一畦活了，上头就要有一个人守着它。”
石头站在畦边，手里还捏着那根串黄叶的草绳。
他把那根草绳绕着手指缠了两圈，又松开。
畦那头的水还在流。水从水口出来，流到坎下头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见过一遍了——另一个人也这么站在他前头，把不是自己做的事认下来。
那天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今天他也没有说话。可他心里有了一件那天没有的事：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往哪儿走。
＊ ＊ ＊
晌午他把下头的活做完。担水六趟，掐尖半畦。
阮平在他边上干活。干到一半，阮平忽然说话。
“你要搬上去。”
石头说：“谁说的。”
“苗管事跟人说的。”阮平把手里的苗尖丢进筐里，“上头西头那间屋，昨天就有人去扫了。”
阮平也不说了。他把剩下那半垄掐完，站起来，把筐背到肩上。
“你在上头，”他说，“别把下头忘了。”
＊ ＊ ＊
他从杂役院出来的时候，苗安站在石屋门口。
石头站住。
“上头的话，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
“那就上去。”
苗安没有别的话。
石头往石阶那边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把腰上那块木牌正了正。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上了石阶。
这是他第二回走上头。上一回是上头点的名，这一回是他自己走的。
＊ ＊ ＊
西边第二间的门开着半扇。
石头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要不要敲门。他站了三息，屋里的人先开了口。
“进来。”
石头走进去，站在案前。
韩墨子坐在案后，案上那只陶盆还在，盆里那株黄藤也还在。他没有抬头。
“第十六株，”他说，“是你弄的。”
石头应道：“是。”
“哪一天。”
“第四天早上。”
韩墨子把笔搁下，抬起头。
“怎么弄的。”
他在案前站着。
屋里很静。窗纸外头有风，廊下有人走过去，脚步在石板上响了两声。
韩墨子看着他。石头也站着，没有低头，也没有把眼睛挪开。他今天不打算编一个说法——他会编，他这半年编过好几回，可他知道对着这个人编不住。
韩墨子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 ＊ ＊
“从明天起，”韩墨子说，“你住上头。”
石头抬起眼睛。
“上头西头有一间空屋，原来放农具的。”韩墨子说，“住那儿，离第二级台近。屋里一张床板，别的没有，铺盖你从下头带上来。这一畦早晚各两趟，水归你放。段平那边我跟他说。”
石头答：“是。”
石头问：“下头的活，我还做吗。”
“下头的水不用你担了。”
韩墨子又说了一句。
“上头不是下头。下头的人不抬头，上头的人什么都看。”他说，“你别跟他们说话。”
他答了一声“是”。
他没有问段平会怎么样。他今天在畦边已经问过一次为什么，那一次段平答了他；再问就是替别人讨价，他不能替段平讨价。
他站着，等。
韩墨子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
石头看见他翻的不是前头那几页。他翻到很后头，翻到一处，停住，提笔写了一行。
那一行写得不长。石头站在案前两步的地方，眼睛放在自己的鞋上——他没有看那是哪一页，也没有看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他只听见笔在纸上走的声音。写完，韩墨子把笔搁下，合上册子。
＊ ＊ ＊
石头从屋里出来。
空场上的雾散了一半，日头落在西边的屋脊上，屋脊一层一层发红。他走到石阶口，往下走了两级，停住。
他今天自己上来的。他今天把话说清了。他今天没有站着看别人替他担。
他站在原地，把今天这一天从头到尾摆了一遍。摆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心里不安——不是因为哪一件做得不对。
他往下看。
第四级台往下的那些台，一层压着一层，看得见畦，看不见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空场上。
“先生。”他说。
门里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会儿，屋里才传出三个字。
“进来说。”
石头没有进。他站在门外，隔着那半扇门说话。
“一个月以后，”他说，“这一畦活了，我还在下头吗。”
屋里静了一息。
韩墨子的声音从里头出来，很平。
“一个月以后，你就不在下头了。”
石头站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
他转过身。空场上的雾已经散尽，石阶一级一级往下，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西头那间屋比下头的杂役房矮。
门是木头的，没有栓，一推就开，关上得用肩膀顶一下才严。屋里只有一张床板，四条腿一条是垫的。地上有一圈铁锈印，印子圆，是桶底压出来的；墙上一排钉子，七个，钉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最西边那个挂着一截断绳。
他把铺盖铺上，把那截断绳解下来，扔到屋外。
屋外有半截石阶，他坐在上头歇了一会儿。
他扫了一遍地，扫出来的土倒在外头。
他是前一天傍晚搬上来的。铺盖是阮平替他捆的。
阮平把捆好的铺盖递过来，没有立刻松手。
“上头西头那间屋，”他说，“我听说过。原来放农具。”
石头说：“我知道。”
“你上去以后，”阮平说，“下头这一圃就少一个人了。”
石头说：“苗管事会再找人。”
阮平松了手。
他站在坎下看着石头上去。石头走到第五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阮平还站在那儿，抱着胳膊，没有动。
＊ ＊ ＊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他就醒了。
他出门的时候空场上还黑着，雾压在屋脊上。他站在自己这间屋的门口往外看——这是他头一回从这一边看这个空场。
从这一边看，那七间屋子是斜着排的；井在东头；那块钉着纸的木板也立在东头，比他昨天记的位置靠北半步。
他数人。
昨天是十一个。今天他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头又数了一遍：十二个。
第十二个是他。
他夜里没有睡好。
下头天黑透了就没有声音，上头有灯。西边第二间的灯到半夜才灭；井边有人走动；后头那条路上有车过，车轴响得很远。
他躺在床板上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
这间屋从前放农具。铁锈印在当中，是桶底压出来的；七个钉子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截断绳。农具搬走了，人搬进来。
他摸黑把手伸进左襟里侧，摸了摸那块木片。
第二天他把上头能走的地方走了一遍。
井在东头，井沿是一整块石头。石槽在西头，水从石槽下来，先到第二级台，再到下头九级。后头那条路往后山去，路上有车辙。东边一道矮墙，墙外头是坡。
七间屋子，开着门的三间。开着门的那三间里，一间有人住，两间放东西——一间堆着旧席子和空筐，一间门里头摆着一排坛子。
他在那两间门口都只站了一下，没有往里走。
他记下了一件事：那两间放东西的屋子，门没有锁。
＊ ＊ ＊
他下去看畦。
第二级台在那个时辰还没有人。畦里的十六株排在那儿，第十六株的尖立着，三天前那个青头已经抽出一寸，卷着往上。
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从上头下来的人不止他一个。日头刚出来的时候，段平从下头那九级上来，扛着锄。
石头站起来，让到畦边。
段平在畦头站住。
畦头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木牌，新的，插在土里，牌子朝外。
牌子上有两个字。
石头认得那两个字——昨天邵师兄念过。那是段平的名字。
“初一那天是没有的。”石头说。
“初一以后挂上去的。”段平说。
他把锄靠在畦边的坎上，两只手空出来，站在牌子跟前看了一会儿。看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
牌子插在土里，不高，只到人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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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平看着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
“六年。”他说，“这一畦没有牌。”
“从今天起有了。”段平说，“上头记了我。”
他把锄放下，在畦边蹲下去，把一块土疙瘩捏碎了。
“往后这一畦，活的、死的，都要报。报上去的数目，得跟畦里的数目一样。”
“谁报。”石头问。
“我报。”段平说，“你要走的时候你报。”
石头说：“我什么时候走。”
段平没有答这句。他站起来，把锄扛回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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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那块木片，巴掌大，边上磨圆了，上头用炭画着横道。
石头没有立刻接。
“拿着。”段平说，“我画了六年，画到四十二道。往后归你画。”
石头接过来。
木片不重。他把木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数了一遍：四十二道。最后一道颜色深，是新的。
第十一株。
那一道是他看着画上去的。
＊ ＊ ＊
天亮得很快。上头的人陆续起了，空场上有了脚步声。
石头把那块木片贴身收进怀里，收了两次，挪了个位置，最后放在左襟里侧——那块地方离人远。
他站在畦边把十七条藤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他把木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四十二道。往后再死一株，就得他自己画。
井边有两个人打水，说话。他们说的不是石头的事——说的是后头那条路上的车。石头站在畦边听了几句，听不出跟自己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