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奶气的哭喊,还在岭外山梁上回荡。
三十里外,断魂岭方向,紫雷已经压成了一片密实的光幕。岭上的人是死是活,肉眼早看不真切了,只剩那一片越收越紧、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紫。
团子被父亲牢牢护在怀里,浑身却像突然烧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张网有多可怕,也不知道什么叫雷部四使。她只知道,她的惊雪姐姐,就在那片吓人的紫光底下。
“放团子下去,团子要去!”
她在苏九歌臂弯里拼命挣,小身子一拱一拱,朝着断魂岭的方向,把一双小手伸得笔直。苏九歌哪敢松手,金印的光将她罩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按住她,急得声音都劈了:“团子别动!太远,你过不去。”
可这一次,连那枚万灵归元佩封着的金印,都没能按住她。
团子心口那枚凉透了的星符,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一星半点的亮。是“腾”地一下,像有人在死寂的灰烬底下,吹进了一口久违的气。
一缕极暖、极淡的金色光芒,自那枚小小星符里漫出,顺着团子拼命探出的双手,朝着三十里外的断魂岭,淌了过去。
隔着三十里重山,隔着压顶的紫电雷网,那缕金光竟像认得路一般,越过山岭云海,直直落上了窄脊。
落上了沈惊雪眉心那粒将灭的银星。
窄脊上,沈惊雪浑身剧震。
那缕金芒漫过来的一瞬,她烧到油尽灯枯的星力,竟像离巢已久的倦鸟听见了旧主的哨音,不由自主地、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缕光迎了上去。
“轰!”
金芒与银星,在断魂岭上空骤然交汇,化作一根接天连地的金银光柱,正正撞进合拢的雷网正中。那张连谢寒漪倾尽一剑都劈不开的雷网,在光柱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当中,一寸一寸撕裂开来。
万道雷丝倒卷而回。围着窄脊的雷部修士首当其冲,离得近的几个闷哼着被气浪掀飞出去,撞进云头;雷纹甲修士连退数步,手中雷诀当场散了,满脸惊骇。
岭外三十里,众人也全僵在了原地。
沈惊鸿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不知团子在做什么,只看见女儿小小的身子里透出这样吓人的光,魂都飞了一半,伸手就要把她从那光里抢回来。可指尖才触到那层淡金,一股柔而韧的力便轻轻把她挡了回来,不伤她,却不容她打断。
她僵在原地,看着烧红了脸、闭着眼、却固执地把小手伸向断魂岭的女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重。
小风伏低了身,喉咙里发出又畏又敬的呜咽;天上盘着的火火、雷雷忘了振翅,火与雷都收了,怔怔望着那道光柱。黑熊壮汉张着嘴,熊掌悬在半空,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是小主子?”
没人答得上来。毛团金睛睁得滚圆,死死盯着那道跨山而去的金银光柱,爪子在虚空里攥得发紧。
窄脊上,沈惊雪呆呆望着光柱来的方向。
淡金的光落在她脸上,恍惚间,三十里外那个挣着小手的奶娃娃,与记忆深处一道高坐星河之上、垂眸看她的白衣身影,重重叠在了一处。
她干涸的眼眶猛地一热,颤着声,几乎不敢置信地、极轻地唤出两个字:“主上……”
谢寒漪持剑挡在弟子身前,本已存了死志。那股威光压下来,她心头竟无端升起一种连抬头都觉得唐突的战栗,仿佛面前不是个远在三十里外的奶娃娃,而是一片她穷尽一生也望不到边的星海。
那光不伤人,却稳稳地、温柔地,将岭上五人尽数笼在里头。压了他们三天的雷威,在这片光里,竟轻得像一层纸。
雷云深处,震雷使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像手下那样被掀飞。九道紫电缠上全身,死死抵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光,脚下虚空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人却硬生生站住了,只后退了半步。
半步之后,他那张冷峻的脸,变了颜色。
这股气息浩瀚、古老,仿佛诸天星斗都该为之俯首,他在仙宫最深处的密旨上读到过它。雷部这些年奉密令清剿旧部、剪尽羽翼,又刻意留着那条转世的根苗不杀,为的就是这个。
那颗主上亲口吩咐,要“养着、囫囵着、等归圆了再摘”的果子。
他奉命来断魂岭,生擒一个沈惊雪,万没想到,那颗本该被远远藏着、慢慢养熟的果子,竟在三十里外,自己亮了,而且,已经开始归位。
那一掌,他是万万不敢落的。主上死令刻得清清楚楚,一星半点的根本都伤不得。这一下若劈实了,毁了果子的本源,他纵有十条命,也不够填。
他五指张了又合,紫电在掌心游走,到底,没敢落下。
“就是现在!”
团子这一撞,在主网上撞出一个雷意尽散的空当。毛团等的就是这个,纵身扑上缺口,金毛一闪,虚空应声裂开一道缝,直贯窄脊。
“进!”
苏九歌金印护罩大开,裹着众人一头扎进裂缝。沈惊鸿冰神剑横在侧翼;小土熊闷头撞在最前面,一掌把口边几道没散净的残雷拍得粉碎;黑熊旧部紧随在后。天上火火、雷雷压住翻涌的雷云,小风钉着退路,灵灵几条蓝触手顺着缝沿无声铺开。
缝尽头,沈惊鸿一眼看见那道持剑挡在最前的月白身影,失声:“寒音师叔!”
谢寒漪回头,看见冰神剑,冷峻的眼底一动,只低喝两个字:“接人!”
两宗两柄剑,霎时背靠背,挡在了同一道雷前。
苏九歌一步抢到那摇摇欲坠的白影身前,伸手揽住,沈惊雪星力早已耗尽,全凭那缕金芒吊着气,一靠上他手臂便昏了过去。灵灵的触手适时缠来,半托半送,把她和重伤的天剑宗弟子,一道道接出裂缝。
“惊雪姐姐!”远处,团子隔着山岭,带着哭腔喊。
“都快走!”谢寒漪断后一剑,逼退扑来的雷部修士,秦砚三人架起同门,随护罩疾退。
那金银光只盛了短短一瞬。
团子毕竟才一岁多。这一回,耗尽的不是力气,是她根本还不懂、也不会使的东西。当最后一个人被推出裂缝,她那双大眼睛里的光便迅速黯下去,伸得笔直的小手软软垂落,小身子一歪,昏在了父亲怀里。
“团子!”
苏九歌心胆俱裂,反手将她牢牢护住。小姑娘烧得像团小炭火,眉头却松着,昏迷里还含含糊糊、一声接一声地呓语:“姐姐……灯,团子点亮了……姐姐回家……”
毛团最后一个退进裂缝,回爪一扯,那道空间裂缝连同雷网上的缺口,轰然闭合。
雷云之上,震雷使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盯着那道愈合的虚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逼退半步的脚,脸色阴晴不定。追,他未必追不上;可那孩子身上的东西,他吞不下,也伤不得。放跑一个沈惊雪是失职,惊坏了那颗果子的根本,是死罪。
这笔账,他算得明白。
“收网。”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结冰,“整队,回仙宫。今日之事,谁敢走漏半个字,留神舌头。”
果子提前归位,这等大事他做不得主,也不敢耽搁,须立刻、原原本本,亲自报上九门户去。
一行人退出近三十里,确认身后再无雷火追来,才在一处背风山坳停下。
沈惊雪被平放在铺好的斗篷上,脸色惨白,呼吸却稳了,那缕金芒到底把她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谢寒漪收了剑,月白剑袍血痕累累,却仍挺直着背,低头替重伤的弟子包扎。秦砚三人一个不少,互相搀着,个个带伤,却都还活着。
谢寒漪替弟子扎好最后一道绷带,洗净手上的血,提着剑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没看别人,先落在苏九歌怀里那个烧红了脸、昏迷不醒的奶娃娃身上,看了很久。
“这孩子,”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激战后的沙哑,“是什么来路?”
苏九歌抱着女儿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分。
团子的底,是拿满门性命在守的机密。谢寒漪是拼死护下惊雪的师傅,可信,但也不等于此刻就能把底细和盘托出。
“小女,苏团子。”他只答了这些,对那道跨山的光,一个字也没多解释。
谢寒漪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愿说,便也不再追问。
修道几百年的人,哪会看不出这是桩拿性命在守的秘辛。她心头为方才那股亘古的浩瀚气息翻着惊涛,面上却压住了,只低头看了看昏睡的弟子,又看了看那个烧红了脸的奶娃娃,沉声对苏九歌道:“你们不肯说,我不问。只是我师徒今日能囫囵着走下这座岭,全是托了这孩子的福。这份恩,我谢寒漪,连同天剑宗,记下了。”
沈惊鸿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冰神剑的鞘。
苏九歌低头,看着女儿烧红的小脸,掌心金印的光,还在极轻、极轻地,与她心口重新沉寂的星符遥遥相应。
他当然知道方才那是什么。父亲在山上早讲透了,归位,第一道,就这样在他眼前,落在了自己一岁多的女儿身上。
他半分也高兴不起来。
第一道既已归位,便意味着离仙宫之主张开嘴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他能护住这一岭的人,却护不住女儿身上那个正被天上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东西。苏九歌握着金印的手沁出一层薄汗,只把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子,悄没声地,搂得更紧了些。
远在九门户之上、云雾深锁的仙宫深处。
一只手,缓缓捻着一枚通体流转着细碎雷光的玉珠。珠子里映出的,正是断魂岭上那一道冲天的金银光柱。
珠子旁边,一道绣金雷袍的身影倚在高台之上,眉心那道竖纹,在看见金芒与银星交汇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殿中静了很久,久到立在下首的众修士,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一个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自高台上轻轻落下,带着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
“第一道,归位了。”
“看来,这颗果子,是真的,开始上色了。”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里,慢慢地、慢慢地,收拢。
“不急。让她,再熟一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