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60章 掰断的密齿梳
门帘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走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眼眶红肿,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她双手捧着个用红布裹着的物件,走得极慢。
“苏老板。”女人走到柜台前,把红布轻轻放下,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桂姨说您这儿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您帮我看看,我奶奶走的时候,到底在惦记啥。”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坐,慢慢说。喝口水。”
女人没接水杯,慢慢揭开红布。里面是一把老式黄杨木梳。梳背打磨得温润发亮,但最扎眼的是,梳齿全被掰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木刺翻卷,像是一排被强行折断的肋骨。
“我叫许南星。”女人眼眶又红了,指着那把残缺的木梳,“这是我奶奶留下的。我奶奶叫许慧兰,上周老衰走的。她平时最宝贝这把梳子,每天早晨都要用软布擦一遍。可临终前,她干了一件让我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什么事?”
“她当时已经没力气了,却非要我把梳子拿过去。”许南星声音发颤,指着那些断口,“然后,她双手抓着梳背,硬生生把梳齿一根一根全掰断了。入殓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断齿。苏老板,她那么爱这把梳子,临了为什么要把它毁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
我看向那把断齿木梳。断口处确实有暴力折断的痕迹,木屑还残留在梳背上。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许南星,“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她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她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许南星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她都快不行了,干嘛非要掰断梳齿。”
“看下去就知道了。”我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温润的梳背,然后移向那些参差不齐的断齿。
触手是黄杨木的细腻和断口的粗糙。木刺扎在指尖,紧接着,头皮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感,像是有一把细密的牙齿死死卡住头发,用力往下扯,痛得钻心。
轰——
我睁开眼,视线被明亮的卧室和清晨的阳光填满。
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许慧兰。她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那把完好的黄杨木梳。
镜子前坐着七八岁的小南星。小南星头发浓密,但天生自然卷,极易打结。许慧兰正给她梳头,梳到发尾的死结时,梳齿死死卡住了。
“奶奶,疼!别扯了!”小南星疼得直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慧兰手下不停,用力往下扯,边扯边说:“女孩子头发得梳得顺顺当当,梳通了就不疼了。今天梳不通,明天接着梳,总能梳平的。”
画面猛地一转,变成了几个月前狭窄的出租屋。
成年的许南星坐在书桌前,头发凌乱,眼底满是青黑。她手里拿着那把黄杨木梳,正死死地梳着头发。梳齿卡在打结的头发里,她不管不顾地用力往下扯,扯断了一大把头发,头皮甚至渗出了血丝。
她看着满地的断发,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解不开……全都解不开!工作搞砸了,感情也完了,我心里全是死结,怎么都理不顺,太疼了……”
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临终前那间安静的病房。
许慧兰头发全白了,靠在床头,脸色平静却虚弱。许南星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头发依旧凌乱打结。
“奶奶……”许南星哭着说,“我心里全是结,怎么都解不开,太疼了。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什么都理不顺?”
许慧兰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床头柜上的那把黄杨木梳。
她脑子里闪过小南星小时候梳头时疼得大哭的脸,又闪过孙女现在揪着自己头发崩溃的样子。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把木梳。
她摸到梳齿的边缘,双手猛地用力。
“咔哒”一声,第一根梳齿断裂。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木刺扎破了她的手指,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根接一根地把密齿全掰断了。
她脑子里的念头滚烫而心疼,带着浓浓的祈求:“齿太密了,卡住了死结,越扯越疼。把齿掰断,梳子就宽了,不卡头发了。结解不开就不解了,别硬扯,头皮疼。”
梳齿落尽,她脱力地闭上眼睛,手里死死攥着那些断齿。
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皮那种被死死拉扯的刺痛感渐渐褪去,指尖还残留着掰断木齿的钝痛。我扶着柜台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咽下去。
对面的许南星紧张地看着我:“苏老板,怎么了?我奶奶她……”
“她不是在毁梳子。”我拿过纸巾,擦去手心的冷汗,声音有些哑,“她是在替你松绑。”
许南星愣住了:“松绑?怎么松绑?”
“你小时候头发容易打结,你奶奶给你梳头,遇到死结就用力扯,告诉你梳通了就不疼了。”我看着她的眼睛。
许南星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我小时候最怕她给我梳头,总是扯得头皮生疼。”
“你长大了,遇到工作和感情上的死结,觉得自己什么都理不顺,每天焦虑地揪自己头发,把自己逼得生疼。”我轻声说。
许南星浑身一震,双手死死捂住嘴:“我……我只是觉得心里全是结,怎么都解不开,太疼了。”
“你奶奶临终前听到你说心里全是死结。她想起你小时候梳头时疼得大哭的样子。”我看着她,“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掰断梳齿,是觉得梳子齿太密,卡住了你的死结,越硬扯越疼。”
“所以她把梳齿掰断……”许南星哽咽着。
“她是想让梳子变宽,不再卡住你的头发。”我轻声说,“她是在告诉你,结解不开就不解了,别硬扯,放过那个结,也放过自己。”
许南星捧着那把断齿木梳,伏在柜台上,放声大哭。
“奶奶啊……”她哭得浑身发抖,“我不扯了……我以后再也不硬扯了……”
“她攥着断齿走,是怕你以后遇到解不开的结,又习惯性地硬扯自己。”我轻声说,“她把最疼的那部分带走了,把‘不疼’留给了你。”
许南星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木梳用红布包好,抱在胸口。
“苏老板,谢谢您。”她红着眼睛,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我带她回家。以后头发打结,我就慢慢解,解不开就剪掉,不硬扯了。”
“去吧。”我说,“她听着呢。”
许南星点点头,抱着红布包,转身走出了店门。
风铃响过,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望向柜台底下,那只旧木箱静静卧在阴影里,锁舌似乎又轻轻磕碰了一下。我蹲下身,在箱盖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门帘再次被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捧着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物件。她走到柜台前,把手帕轻轻放下。
“苏老板……”女人声音发涩,“这是我爷爷走时非要抱在怀里的。入殓的时候,他亲手拿铁锤,把熨斗的底砸得稀巴烂,说‘熨不平了,别硬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