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拖到第二天,朝圣先遣队仍然不肯放人。
顾怀远说,若继续僵持,里面的人会被转移到其他舱室。
一旦他们被带回朝圣,短期内就不可能再逃出来。
赵川不愿让对方把两个普通工人当成筹码。
但侦察船外有守卫,直接冲进去会把他们置于更危险的位置。
顾怀远提出的图纸也不是完整的军用蓝图。
他把这点先说清楚,免得有人以为交出几张纸就等于交出一支舰队。
图上有主梁、舱室和动力区的大致位置,尺寸则是他凭记忆重画的。
有些标记旁边写着“确认”,有些写着“推测”,还有几处干脆留白。
他宁可让空白留在纸上,也不肯拿猜出来的数据装成真相。
林拓看着那些留白,想起自己画船时也会先定结构,再一遍遍删掉不合理的线。
只是顾怀远画的不是供人看的船型。
那是他在朝圣受困的那些年里,偷偷留给自己的一个出口。
联盟决定先让朝圣相信顾怀远没有带走任何关键设备。
顾怀远把自己随身的布袋交给赵川。
里面没有星舰零件,只有一册折过很多次的薄纸和几张手绘草图。
纸边已经发毛,部分图线被汗水和油污浸淡。
最上面一张画着一艘小型运输船的侧视图。
它比朝圣侦察船简单得多,船头短,船腹宽,尾部只有一台主引擎。
图纸上没有标注完整材料清单,也没有晨曦能照着制造的尺寸。
那是顾怀远早年在朝圣维修区见过的旧款船型。
他记得每条主梁和舱室的大致关系,却没有偷到完整的工程档案。
赵川问他为什么愿意把这份东西交出来。
顾怀远说:“我藏它不是为了自己造一艘船。”
他顿了顿,又说:“是怕有一天连船长什么样都没人记得。”
林拓拿起图纸,没有急着往下翻。
那张纸的正面画着舱体,背面还有几条断续的尺寸线。
他看得出顾怀远在努力把一件巨大东西压进有限的纸面。
几处线条粗重,像是画到一半又擦掉重来。
林拓说这不像施工图。
顾怀远答:“当然不是,你们连能造什么材料都还没告诉我。”
他把纸翻到背面,指出几处被油污盖住的短线。
那是旧船的骨架接点,不是外壳装饰。
船体若只追求外形相似,遇到推力变化就会先从接点撕开。
顾怀远用指尖沿着主梁划过,讲到承重处时停下来。
他不知道晨曦现有的铁材能承受多少力,也不知道游戏内的矿石冶炼后会不会变脆。
这些数值必须由工匠试验,不能照搬朝圣的结论。
老程把每个未知处都画上问号。
孙茂最初想把问号改成待办事项,随后发现整张图几乎全是问号。
他把笔放下,说:“我第一次见到一张能让人如此诚实地承认不会造的图。”
顾怀远说:“那说明它还没骗你。”
他把那艘旧船拆成几个部分重新讲解。
外壳保护内部舱段,主梁承担整体载荷,动力舱与居住舱隔开。
尾部的引擎不能贴着储物舱,否则热量会先把船腹烧穿。
驾驶位置需要能看见前方,也要能通过机械连杆关闭关键阀门。
每条解释都建立在他们尚未拥有的材料和工具上。
老程问能不能先把图纸输入电脑,推算出木头和铁件的替代比例。
顾怀远说,晨曦没有足够数据,计算出来也只是猜。
他们可以先画出简化方案,验证结构关系,不该假装已经解决材料强度。
林拓把纸铺在木板上,拿铅笔画出船体轮廓。
他没有临摹外形,而是把舱室、承重梁和引擎位置分别拆开。
原画师的经验让他很快看出,旧图上有一处比例不协调。
若按图缩小,维修舱会挤占过多空间。
顾怀远承认那是他凭记忆补出来的部分。
他修过很多船,却不是最初的设计者。
两人没有争谁画得对。
老程把尺寸标成已知、推测和待验证三类,孙茂则在旁边列出晨曦现有的木料、铁件和可用场地。
这一次没人把缺失信息偷偷补满。
图纸逐渐变成一张能讨论的草案。
它还不能用来造船,更不能让任何人飞上天空。
但它第一次把“船”从一个遥远的词拆成了具体结构。
孙茂提出,不如把图纸上的未知处先做成木头模型。
顾怀远说可以用来讨论舱室和重心,却不能用模型证明材料能承受推力。
老程把这条界线单独画了出来。
木模可以验证布局,试验件才能验证强度,真正的飞船还要经过更多测试。
林拓在图纸旁标下三个阶段,没有把最后一格填上日期。
他们连第一种可用的船体材料都没找到。
纸上的空白不是等人添几笔就会消失。
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每一块空白应该向谁提问。
老程把旧图的副本折好,留下一份给顾怀远校对。
原稿仍由顾怀远保管。
他没有把它交给某个单独的队伍,也没有要求别人将它藏起来。
赵川同意由工匠、老程和林拓共同补充注释,任何改动都要注明依据。
图纸不会因为多了几个人看,就突然变成完整设计。
但它从一个人藏了多年的纸,变成了许多人能够一起讨论的东西。
桌边的几盏油灯逐渐熄灭。
只有那几条通往动力舱的线还留在纸上,等着下一次验证。
外面传来一声金属撞击。
朝圣的人正在拆卸侦察船一侧的护板,似乎准备处理受损的舱门。
顾怀远看见他们拿出的工具后,立刻站了起来。
他说,那块护板下面就是受损的供能线路。
如果他们强行撬开,舱内的残余能量可能会反冲。
赵川让侦察员再次喊话,要求朝圣先停手。
对方没有回应。
朝圣的人换了一根更长的撬杆。
顾怀远认出那种杠杆,立刻说他们准备从外板的接缝撬,不是从舱门解锁。
老程问他能否隔着外壳切断供能。
顾怀远摇头。
动力区里有残余压力,谁也不知道哪一道线路还连着。
切错一处,受伤的不只是维修工,连靠近船尾的人都会被喷出的碎片打中。
赵川让各队退到石坡后,留下传令员反复喊话。
他宁可让谈判多僵一会儿,也不把一场救人行动变成抢船行动。
朝圣队长没有停止撬动。
但船舱里的人已经知道,外面有人在给他们争取时间。
顾怀远把图纸收拢,却没有把它藏回袋子。
他说,若他们不懂得停手,下一步就不只是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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