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远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联盟的旧登记册里。
他也不属于黑蛇、灰旗或周围任何一支散人队伍。
赵川让他暂时坐在救护棚边,安排两名不同队伍的守卫陪同。
这不是把他当犯人,而是避免任何一方单独控制刚到的来客。
苏晚包扎完伤口后,问他能不能站起来。
顾怀远试了一下,左腿仍然发软。
他身上的护甲由暗灰色金属片拼成,关节处覆盖着柔软的黑色织物。
胸口有一道被撞弯的细长铭牌,上面刻着一串朝圣编号。
他抬手把铭牌扯下来,放到桌上。
朝圣的先遣队仍在荒坡另一侧。
他们派来一名传令者,要求联盟交出顾怀远,并保证不接触侦察船。
顾怀远听见后笑了一下,却不像觉得好笑。
他说那不是请求,是朝圣习惯的命令。
他在朝圣宇宙待了很多年,替那边修过船、拆过引擎,也替被奴役的人记录过名字。
他很早就想离开。
可是裂缝需要的资源远不是一个人能够承担,他也没有能力独自驾驶侦察船。
朝圣宣布要向晨曦投送第一批先遣队时,他主动报名进入技术组。
这次行动是他等了很久的机会。
出发前清点侦察船封存物品时,顾怀远发现朝圣把一枚老式战术核弹留作最后手段。
那是朝圣交给先遣队的唯一成品,外壳封闭,连技术组也无权拆检。
他趁物资交接时把它从朝圣的封存清单里带走,之后一直藏在护甲内侧。
他没有把它交给联盟,也没有打算用它换取自己的自由。
顾怀远说,他不愿让一件无法控制的武器变成逼迫船员或联盟选边的筹码。
在他确定自己会留下之前,他只把它当作一件必须看管好的危险遗物。
赵川问:“你知道我们正在和黑蛇打仗吗?”
“知道。”顾怀远回答,“我一路都看见了。”
“你也知道朝圣可能把你当叛徒追。”
“他们一直把我当工具。”他说,“现在只是不想让工具自己走。”
顾怀远没有要求联盟替他报仇。
他只请求不把自己送回朝圣,也别把船上其他人当作交换条件。
赵川让人把这句话记下来,随后请他说明先遣队的武器和任务。
顾怀远告诉他们,朝圣要在周围确认落点、人口和资源。
侦察船不能长时间停留,裂缝关闭后也无法呼叫新的支援。
那艘船不是主力舰,船上三十余人中有操作员、守卫和被迫随队的工人。
顾怀远说自己属于后两者。
朝圣给他的身份写着“舰船技术员”,实际却不允许他决定修什么、为谁修。
他负责的只是把命令变成能运行的机器。
他从护甲内侧取下一枚扁平的金属牌。
牌子背面刻着编号,正面原本应该刻名字的位置被磨得发亮。
顾怀远说,朝圣登记技术员时只给编号,不问他们从哪里来,也不问想去哪里。
林拓问他为何不趁着船坠落直接跑远。
顾怀远看了眼左腿的伤,又看了眼山坡上的舱门。
“我能跑出去,里面的人跑不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
那不是给自己贴上好人的标签,而是说明他为什么在脱队之后仍被追上。
他本来可以趁混乱躲进山里。
可舱门卡死时,留在船上的工人没有第二条路。
他转身回去找他们,才被朝圣守卫追到了联盟阵地前。
这也是他不肯把船员名单当作交换筹码的原因。
林拓注意到他提起舰船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按住护腕内侧。
那里有一排磨损的刻痕,像是他工作时留下的记号。
顾怀远说每道刻痕代表一次没能带走的人。
他没有说那些人去了哪里。
棚里的声音慢了下来。
苏晚把用过的布条收好,没有追问。
赵川也没有要求他当场证明自己说的每句话。
他只让顾怀远画出侦察船的大致结构和朝圣人员的站位。
顾怀远用木炭在地上画出船头、舱门、动力区和逃生舱。
他指出舱门旁边的控制杆已经断了,里面的人不一定能自行打开。
朝圣队长仍站在荒坡边,没有下令进攻。
联盟给那艘船喊话,要求他们先让工人离开,再谈顾怀远和船只归属。
过了一会儿,舱门边出现两个人影。
他们没有武器,却被朝圣守卫拦在里面。
顾怀远看见他们后站起身,左腿疼得发抖。
他说:“我知道舱门怎么开。”
赵川没有让他立即冲过去。
他先让顾怀远把控制方法画出来,再让侦察员从安全处确认。
那不是一道复杂的密码锁,只是被撞弯的手动卡扣。
朝圣队长发现他们在看舱门后,抬手示意守卫把船门封死。
顾怀远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转向赵川说,若让船舱继续封闭,里面的人可能撑不到天亮。
赵川没有立即答应冲过去救人。
他把顾怀远画出的卡扣结构交给侦察员,又让传令员问船上的工人能否从里面确认位置。
舱门内很快敲了两下。
顾怀远没有因此叫人强攻。
他让侦察员再问一次,这回敲击变成一长一短。
那是船上工人确认听懂的信号。
他们能自己接近卡扣,只是守卫一直站在门边,不让他们伸手。
林拓看见顾怀远往前迈了一步。
赵川伸手拦住他,提醒他现在过去只会让朝圣把门彻底封死。
顾怀远停下脚步,没有挣开赵川的手。
他把卡扣位置又画了一遍,连哪颗铆钉已经变形都标出来。
他第一次把脑子里的技术变成了别人可以复核的证据。
赵川望向黑蛇与朝圣两边的阵地。
晨曦原本只有一场战争。
如今,天外来客带来了新的对峙。
顾怀远听完后没有要求赵川替他公开宣布效忠。
他把自己原来的朝圣铭牌留在桌上,说今后会随晨曦的队伍行动,把知道的舰船结构和朝圣情报交给联盟共同核验。
他不接受任何人私下处置船员,也不要求联盟把侦察船据为己有。
赵川告诉他,加入联盟就要遵守共同约定;技术不能变成命令别人的凭据,盟友也不能因为他来自朝圣便随意怀疑他。
顾怀远说他接受。
“我不是来挑一个更强的人继续替我下命令。”
“我想把知道的东西交出来,再和你们一起决定拿它做什么。”
赵川没有为他举行仪式,只让他把名字写进共同名册。
顾怀远用炭笔写下“顾怀远”三个字,没有写朝圣给他的编号。
从这一刻起,他留在晨曦,不再返回先遣队。
老程把名册推到一边,又把刚才画的舱门结构放在他面前。
“既然留下,就先帮我们看明白这条线。”
顾怀远看了一眼,说那只是卡扣,不是整艘船的密码。
孙茂在旁边接话:“好,至少我们今天没收到一张写着‘输入编号即可起飞’的纸。”
顾怀远笑了一声。
这是他抵达晨曦后第一次放松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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