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把脸埋在靠垫里,闷声闷气地又补了一句:“你堂堂副教授,说话不过脑子,打完人还凶人,凶完人还说什么‘受不了就别做学问’,你这是当老师该说的话吗?”
就差直接质疑璟柏川的师德了。
璟柏川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在茶几上,坐在原地没动,程砚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从靠垫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瞄,正对上璟柏川垂下来的目光,他赶紧把眼睛缩回去。
“说完了?”璟柏川问。
“没说完。”
“那接着说。”
程砚又哼哼了两声:“……我昨晚没睡好,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你还拽我,我腿都快断了。”
璟柏川眉头一拧,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坐在沙发扶手上,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先喝水,喝完接着说。”
程砚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干涩缓下去些,火气却没消。
“程砚,昨天那句话,我说得不对,收回来。”
程砚的耳朵竖起来。
“但你先想清楚一件事。”璟柏川看着他,“你大老远从伦敦跑回来找我,跟家里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心里是真想读这个书,还是就为了跟家里拧着来?”
璟柏川弹了他额头一下:“想好了再回答。”
程砚抿着唇,眼睛盯着沙发靠背上的一道线头,半天才开口:“我就是想读。我在伦敦写那篇《周颂》的时候,写到最后自己都觉得空,文化人类学那套东西套在《诗经》上,套得进去,但套不深,Prof. Whitfield说我的论文‘聪明但浮’,我那时候不服气,后来看了你的文章才知道什么叫扎实。”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跟家里拧的,我是真觉得跟着你能学到东西。”
璟柏川似乎点了下头:“好,那我跟你把话说清楚。”
程砚把身子侧了侧,算是认真在听。
“你要真不想学了,现在说,我明天就去系里把表撤了,你回你的伦敦也好,回家跟你爸认个错转经济也好,我不拦着。”这算是一个选择。
“但你要是想学,就听明白,我这人规矩多,脾气也不算好,你底子有短板,我该催还是催,该骂还是骂,急眼了动手也是有的,这一点我不跟你保证说以后绝不动手,那不现实。”
程砚的嘴瘪了一下。
“但是,”璟柏川接着道,“我以后打你之前会先想清楚,你犯的事值多少,该多少是多少,不迁怒,不叠着旧账一起算,更不会动不动往你脸上招呼。昨天那一巴掌是我急了,这个我认,没有下次。”
程砚的别扭消了一些,嘴硬道:“你认错倒认得挺痛快。”
“我认错是认我说话不过脑子那部分。”璟柏川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什么力道,“你顶撞王葬阳、迟到、喝酒、不上药硬扛,这些错你一样没少犯,别以为我认个错你就能翻篇。”
程砚把后脑勺从他手底下躲开,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药抹完了,烧还没退。”璟柏川站起来,去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板退烧药,抠了两粒喂到程砚嘴边,“下午没课,把药吃了,一会回教师公寓,在我这儿睡一觉,一会我熬点粥,你多少吃两口。”
“no.”小声抗议。
程砚看着那两粒药,偏过头:“你不赶我走了?”
“我什么时候赶你走了?”璟柏川只觉莫名其妙。
“你昨天说受不了就趁早别做学问,我听着就跟赶我走差不多。”
璟柏川又是叹了口气,程砚怎么这么轴!
“程砚,我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觉得你为几顿打就哭成那样,怕你心性撑不住。但后来我想了想,你才二十二,从伦敦回来,水土不服,家里一堆事,挨了打还得硬撑着上课,换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未必比你强。”
程砚的鼻子又酸了,但也忍不住好奇:“你二十二岁的时候什么样?”
他想璟柏川说的和他爷爷说的应该是一套说辞,但他就是想听璟柏川亲口说一遍。
“…”
璟柏川趁他抬头把手怼到其嘴边,药片顺着说话的空隙滑进口腔,程砚还没来得及咳嗽,水杯就贴上了嘴唇,还有璟柏川的那句:“吃药。”
程砚顺从的把药吃了,亦看出了璟柏川脸上的不自然,没再刨根问底。
等璟柏川费劲把程砚挪回教师公寓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小崽子又开口了。
“老师。”
“嗯。”
“我饿了。”
璟柏川喝水的动作一顿:“刚才问你吃不吃,你说‘no.’。”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程砚理直气壮。
璟柏川没跟他计较,进了厨房,冰箱里还有半棵青菜和两个鸡蛋,他煮了一锅稠粥,把青菜切碎了扔进去,又卧了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程砚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准确来说是跪着,毯子裹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
璟柏川把粥碗递过去,程砚端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老师。”
“又怎么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揪我领子。”程砚嚼着青菜,“让别人看见,多掉面。”
璟柏川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喝粥:“那你也得让我有别的办法把你弄走,你往那儿一杵跟个桩子似的,我不揪领子揪哪儿?揪耳朵?”
程砚想了想那个画面,缩了缩脖子:“那还是揪领子吧。”
璟柏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这崽子不轴的时候倒是挺有意思的。
程砚把一碗粥喝完了,荷包蛋也吃了,身上出了点汗,烧还没全退,但人松快了不少,他把碗搁下,裹着毯子往床里缩了缩,看着璟柏川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说:“老师,大师伯那儿你昨天真跟他磨了两小时?”
“嗯。”
“他怎么说?”
“他说你期末考到八十五以上就不挂。”璟柏川把碗放进水池,“考不到就重修,重修他还带你。”
程砚的脸垮下来:“It's really terrible.”
“说中文。”
“八十五太难了。”
璟柏川把水龙头的水流调小了一些:“我帮你,从下周开始,每周三晚上来我这儿,我把《说文》和音韵学的底子给你补一补。师兄的课你要是能上明白,古代汉语那门课你就不用愁了。”
程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你补课的时候动手么?”
动手我就接着放你鸽子。
“补课不动手。”璟柏川说,“但再犯浑,那就另说了。”
真巧,程执教了我“打腿防逃跑法”。
程砚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毯子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老师。”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发烧呢,病人话多正常。”程砚振振有词,“你明天早上能不能别熬白粥了,我想吃包子,肉的。”
“行。”
程砚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临睡着前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璟柏川,你哄人的水平真不怎么样。”
那时的璟柏川已经洗完了碗筷,正坐在书架前面随手翻着一本书:“你也没给我多少练手的机会。”
床那边没再传来声音,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毯子底下的人蜷成一团,睡得沉了。
(ps: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和礼物,也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祝大家三次顺遂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