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真在木桩上干坐着等消息。
磨完最后一下短刃,陈默收起青石,把正在画符的韩雅也叫了起来。
与其等石磊摸黑跑个来回耽误工夫,不如自己直接带着符师跟上去,一旦地形能用,当场就能把阵眼钉死。
两人在西边林子外围追上了刚出发不久的石磊和赵铁山。
四个人借着夜色和浓重的毒瘴掩护,踩着没脚脖子深的腐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一层死鱼肚皮似的灰白,前方的林木忽然稀疏下来,露出了一片怪石嶙峋、寸草不生的荒坡。
这里是乱石坡的北侧断崖。
冷风顺着崖底往上灌,吹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刮肉一样疼。
陈默蹲在一块风化开裂的巨石后面,看了一眼周围灰扑扑的石块。
白天被悬赏引来的散修大多聚集在南面缓坡,这北侧断崖陡峭难行,眼下倒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赵铁山,看看脚下。”陈默压低声音。
赵铁山应了一声,摘下背上的断弓,哈腰蹲在地上。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从石缝里抠出一大把夹杂着碎石渣子的黑褐色泥土,先在手心里捻了捻,随后凑到鼻子底下猛吸了两口。
过了几个呼吸,他又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听了听,抬头冲陈默笃定道:“当家的,这坡底下的土都是松的,里头半点水汽都没有,全是干石粉味儿。而且石头缝里隐约有穿堂风的呜呜声,底下准保是空的!”
陈默眼睛微眯,转头看向旁边跃跃欲试的石磊:“下去看看,别走远,先摸个底。”
石磊咽了口唾沫,双手掐了个粗浅的土系法诀,双脚踩在碎石堆上猛地往下一沉。
泥石像是活过来一般向两侧分开,眨眼间就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连半点动静都没漏出来。
陈默蹲在原地,手指搭在膝盖上,默默在心里数着呼吸。
一直数到第七十下,脚边三尺外的浮土轻微拱起一个包,石磊顶着一脑袋灰土冒出半个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粉,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陈爷!赵老哥神了!往下两丈深的地方,真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天然干溶洞!里头全是钟乳石,宽窄不一,宽的地方能跑马,最窄的地方只要侧着身子也能挤过去!”
果然有地下暗道。
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块事先剥好的平整树皮和半截炭条,递到石磊手里:“再辛苦一趟。顺着溶洞从坡北一直摸到坡南,把里头的走向、岔口全画成简图。别的不用管,重点给我标清楚溶洞顶壁离上头地面的石头有多厚,哪里最薄。”
石磊体内的灵力已经耗了小半,但他看着陈默递过来的树皮,二话不说一把接过咬在嘴里,闷头又钻进了地底。
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
等石磊再次从泥土里爬出来时,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两条腿直打摆子,但手里的树皮上却用炭条歪歪扭扭画满了线条,有几个节点还特意用炭灰涂了黑圈。
陈默接过简图,借着晨光扫了一眼。
图画得很糙,但几个关键的厚度标记极其清晰。
他揣起树皮,带着喘匀了气的石磊、赵铁山和一直没吭声的韩雅,猫着腰摸上了乱石坡的坡顶。
坡顶风更大,到处是犬牙交错的怪石。
陈默手里捏着那张溶洞简图,一边低头核对,一边用步子丈量着地面,在坡顶走了一整圈。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坡顶正中央的一块平整岩面上。
这块岩面足有三丈见方,表面光秃秃的,四周还立着几根早年采石客留下的破烂栓马桩,在周围乱糟糟的怪石堆里显得格外显眼,视野也最开阔。
若是有人在坡上交易或者动手,必定会选这块平整地界落脚。
而在这块岩面正下方,按照石磊标出来的黑圈,溶洞的顶壁经过常年风化,只剩下不到三尺厚的脆页岩。
这就是天然的阵眼。
“韩雅。”陈默蹲下身,用短刃挑开岩面边缘几道纵横交错的天然石缝,“把你昨晚画的那六张震荡符和四张烟符拿出来,顺着这六个节点钉进石缝里。”
韩雅提着裙摆蹲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叠还带着朱砂腥气的黄表符纸,又取出一卷极细的浸油麻绳。
陈默在旁边帮她把麻绳一头系在符纸边缘的引火角上,另一头顺着岩石间的浮土一路往外埋,最后将十根麻绳的终端全拧成一股,死死钉在十步外的一根腐朽栓马桩底部。
只要在栓马桩这边一扯,十张符箓就会同时激发。
韩雅的手很稳,可当她捏着最后一张震荡符,往岩面正中心那道最深的石缝里贴去时,崖顶忽然刮过一阵猛烈的冷风,远处南坡隐约传来两声散修争吵的叫骂声。
韩雅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符纸贴在湿冷的石壁上,位置稍微偏了一点。
一只带着薄茧、微凉的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陈默蹲在她身侧,目光盯着石缝里那张符纸,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歪了半寸,灵力炸开的时候会往南偏,冲不开底下的脆岩。撕下来,重贴。”
韩雅身子僵了一下。
若是平时,这么点偏差对散修打斗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可陈默那双眼睛就像尺子一样毒。
她咬了咬嘴唇,到底没吭声,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张差点粘死的震荡符,屏住呼吸,重新对准陈默用刀尖划出的那道细痕,严丝合缝地按了上去。
贴完最后一角,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陈默。
男人已经收回了手,正抓起一把碎石浮土,不紧不慢地把露在外头的麻绳痕迹一点点抹平,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却莫名让人心里头踏实。
弄完坡顶的布置,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为了避开陆续往坡上摸的散修,四人顺着坡南一条僻静的乱石沟往下撤。
刚走到半山腰,走在前头探路的赵铁山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众人。
“当家的,你看这儿。”赵铁山指着沟底一片半干的泥沙地。
泥沙上印着一串极其新鲜的草鞋脚印,一路往坡南角落里的一口废弃枯井方向延伸过去。
陈默走上前蹲下,伸出巴掌在脚印上比量了一下长短,又顺着前后两个脚印的跨度看了看。
鞋底左侧磨损极重,右脚落地的坑却比左脚浅了三分,步幅迈得极大,中间还掉着两颗黑木寨那边特有的苍耳子。
“左腿受过伤,跑得很急,是今天早上吴大壮放跑的那个麻脸汉子。”陈默拍掉手上的沙土站起身,“黑木寨离这儿二十多里,他跑回去给张彪报信,哪怕张彪立刻点齐人马赶过来,来回也至少还得半个时辰。这麻子多半是路上渴极了,绕过来想看看枯井里有没有积水。”
陈默顺着脚印走到那口枯井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井底早就干涸了,黑漆漆的,只有大约三丈深,井底堆着些烂树叶。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石磊画的那张溶洞图——这口枯井的位置,距离地下溶洞的南侧边缘不过四五丈远!
陈默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转头看向石磊:“肚子里还剩多少灵力?”
石磊揉了揉发酸的腰眼,咬牙道:“还能再钻个三五丈!”
“够了。”陈默指着脚下的枯井,“你现在下井底,用土遁术往北边斜着打一条洞,直接连通刚才那条大溶洞的南出口。洞口不用太大,能让一个成年汉子连滚带爬钻过去就行。”
石磊一愣,但这次他连问都没问,抓着井沿的枯藤就滑了下去。
陈默又转头看向赵铁山:“砍几根细树枝,在井口搭个架子,上面铺一层干草和浮土。做得逼真点,要让人一眼看过去以为这井早就塌了被土填平了,但只要一脚踩上去,就得立刻掉下去。”
赵铁山嘿了一声,手里的剥皮小刀挽了个刀花:“当家的放心,这叫绝户套,小人闭着眼都能扎好!”
前脚刚把坡顶做成死地,后脚又把敌人探路的枯井改造成通往地底溶洞的暗门。
等半个时辰后,枯井口已经变成了一片毫无破绽的碎石平地,连石磊都被赵铁山用藤蔓拉了上来。
四人不再停留,趁着大批散修涌上乱石坡之前,借着密林掩护,一路急行赶回了一字坡营地。
回到破木棚底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陈默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把石磊画的溶洞走向图,和韩雅之前画在树皮上的丹心阁外围街巷图并排铺在了泥地上。
他蹲在两张图中间,两根手指分别按在两张图的比例节点上,在脑海里飞快地将地表山势与地下溶洞重叠拼接。
乱石坡在西,丹心阁所在的火云坡在东,中间看似隔着一道天然山涧,可石磊探出来的那条东西向干溶洞,恰好从山涧底部穿了过去!
陈默的手指顺着溶洞图的最东端一路滑过去,猛地顿住,随后移到了韩雅画的那张街巷图上。
按照距离推算,那条天然溶洞最东头的出口,穿出地面后,竟然不偏不倚,正好对着丹心阁后墙外头的一条死胡同窄巷!
而在韩雅的标注里,那条窄巷的尽头,就是丹心阁平日里用来往外运送废丹炉渣、往里拉柴炭的偏门!
黑蛇之前要摸的宝库走货门,十有八九就是这扇不起眼的柴炭门!
丹心阁的筑基老怪费尽心思买紫纹铁封锁地底,又撒出八十块中品灵石把所有人引去西边的乱石坡,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乱石坡底下的天然溶洞,竟然是一条直接通往他们自家后院裤裆底下的摸黑暗道!
陈默盯着两张树皮交接的地方,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缓缓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韩雅!”他转头冲棚子外喊了一声。
正在外头喝水润嗓子的韩雅赶紧跑了进来:“当家的,还有哪儿要改?”
“土遁符和敛息符先停一停。”陈默指了指角落里刚让孙二娘清点出来的全部朱砂和硫磺底子,“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管,把所有的空白符纸全给我画成低阶火系爆裂符。不求威力能炸死人,我只要它炸开的时候动静够大,烧起来的黑烟越浓越呛人越好。”
韩雅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材料,心头一凛:“你要多少?”
“三十张。”陈默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沉静,“给你两天时间,后天日落前,我要见到东西。”
韩雅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成,两天不睡我也给你画出来!”
入夜之后,黑水泽下起了毛毛细雨,把周围的泥塘浇得一片泥泞。
到了后半夜,守在外围的郑小乙忽然吹了一声极轻的竹哨,紧接着,浑身湿透、跟水鬼差不多的黑蛇便骂骂咧咧地钻进了破木棚。
他一进来就凑到火堆旁烤手,绿豆眼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摸清楚了!孙皓然那老小子这三天都在丹心阁里头猫着呢,寸步不离后院的炼丹房。不过我买通了一个倒夜香的杂役,听说明儿个一早,黑水泽北岸有一批急需的千年火绒草成熟,孙皓然谁都不信,准备后天亲自带着阁里的精锐去北岸收药!到时候整个丹心阁后院宝库,就只留两个炼气五层的内门弟子看大门!”
后天。
陈默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
明天是黑蛇帮他把假消息彻底传开的第一天,后天正好是各方散修在乱石坡找人找得最焦头烂额、火气最大的时候。
时间卡得简直像是老天爷亲手递过来的枕头。
“干得漂亮。”陈默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扔给黑蛇当跑腿费,“明天一早,你再去幽影渡帮我散最后一条消息。就说我们鬼手已经在乱石坡抓到了那个叛逃的周丹师,但因为怕丹心阁赖账,定在后天一早,在乱石坡南坡顶上跟丹心阁当面一手交人、一手交灵石。这消息,你务必想办法递进丹心阁管事的耳朵里。”
黑蛇接过灵石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灵石扔进火堆里。
他瞪大了绿豆眼,看疯子一样看着陈默:“后天一早?大爷,后天孙皓然刚准备去北岸收药,你这时候让人往他耳朵里递话,说在乱石坡抓到了正主,你就不怕那筑基老怪临时改主意不去北岸,直接调头去乱石坡蹲你?!”
陈默低头看着泥地上那张标着枯井和溶洞的树皮简图,手指在坡顶那块三丈见方的岩面上轻轻一点。
“我费这么大劲在坡上搭戏台子,”陈默抬起眼皮,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亮得惊人,“就怕他不去。”
黑蛇张了张嘴,看着陈默脸上那副笃定得近乎妖邪的表情,愣是半句话都没敢再多问,咽了口唾沫,揣好灵石转身又钻进了雨夜里。
黑蛇前脚刚走,棚子外头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身烂泥的吴大壮掀开草帘子钻了进来,把背上两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开大嘴笑道:“陈兄弟,幸不辱命!十斤纯硝石粉,五斤赤硫磺粉,全给你整回来了,半点潮都没受!”
陈默走上前,解开油布抓了一撮暗红色的硫磺粉在指尖捻了捻,纯度极高,连点杂石砂都没有。
“去,把秦大牛和王铁匠叫醒。”陈默拍了拍包袱皮,声音在噼啪作响的柴火声中显得格外平稳,“营地后头不是有几口以前流民留下的粗陶咸菜罐子吗?全找出来。让秦大牛用铁钻子在每个罐子肚子上钻三个小孔,把这些硝石、硫磺掺上 dry 炭粉和铁砂全装进去,罐口用老黄泥给我封死,只从孔里留三根浸油麻绳当引信。”
吴大壮凑过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包足够把整座破木棚掀上天的火药粉,再想想那封死了口、只留小孔的粗瓷罐子,憨厚的黑脸上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耳根子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大牙:
“陈兄弟,这玩意儿要是丢进没风的石洞里……那还不得把人连皮带骨头全熏成黑炭啊?”
“所以引信要留长一点。”陈默拿起炭条,在溶洞图的南出口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叉,“去忙吧,天亮前把罐子封好,咱们只有最后一天准备时间了。”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一夜,一字坡营地里连半点大声说话的动静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朱砂腥气,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木偶,各自忙活着手里要命的活计。
直到第三日天边刚刚擦亮,陈默带着泥土和硝石气息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蹲在了乱石坡北侧断崖的最高处,冷冷地俯瞰着下方被晨雾笼罩的荒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