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林洛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灵力却忘了运转。
死了。
那个以一己之力碾压他们三人一兽的金丹后期修士，那个道心已破、存了必死之心的疯狂掌门，就这样死了。
不是死在惊天动地的法宝对轰中，而是被一柄匕首，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
一击必杀。
数息之前，他还在绝望地准备燃烧全部灵力，拼死一搏。而现在，危机就这样解除了，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冷凌霜站在断裂的石柱上，低头看着李擎苍的尸体，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没有波澜。像是刚刚踩死了一只蚂蚁。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布巾很快被浸透，她随手一扬，布巾在掌心凝上一层白霜，碎成细粉，簌簌散落，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洛下意识地以神识去感知她的修为。
金丹中期。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可方才那一刀的气机，绝不是金丹中期该有的东西。这层修为，恐怕只是她这具躯壳的壳。
他清晰地记得，在岱墟初次感知到冷凌霜的修为时，她才筑基后期巅峰。这才过去多久？她便已跨过了金丹初期与中期的鸿沟。即便是天赋最顶尖的天才，也需要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苦修。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林洛的脑海。
她，或许根本不是这一界的人。
那些她偶然提起的上界记忆碎片，她对神兽血脉的了解，她那些不属于此界的手段和见识，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她很可能来自上界，因故坠落至此，失去了记忆，骨子里却依然保留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底蕴。
林洛的脊背泛起寒意。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忌惮。
如果冷凌霜要杀的是他，他躲得过去吗？
答案是，不能。金丹后期的李擎苍都躲不过，何况他一个金丹初期。
但冷凌霜没有杀他。她杀了李擎苍，救了他一命。
为什么？
“你……”林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冷凌霜收起匕首，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比林洛记忆中更加深邃，也更加冰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要轻易让神兽后裔觉醒血脉之力。”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
小白小小的身躯一震，额间的金色王字纹路闪烁了一下。它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林洛心头一震。冷凌霜知道。她知道小白是神兽后裔，知道他能让小白触发血脉之力变身。
“你知道些什么？”林洛的声音沉了下来。
冷凌霜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断裂的石柱上跃下，落在李擎苍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
“它，”她指了指小白，“是神兽后裔。血脉之力一旦觉醒，变身时的气息便会透出。纵有秘境的空间壁垒相隔，也未必遮得住。”
她抬起头，看向暗红色的天际。两轮残日依旧高悬，更远处，一道幽蓝色的空间裂隙正在缓缓移动。
“上界的人一直在找你和神兽血脉。”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一旦它的变身气息惊动了他们，很快就会有人通过空间通道下来。追杀你，也追杀它。”
林洛的心猛地一沉。
上界。在鸿蒙道策中，他曾看到过关于上界的记载。那是一个比临海大陆、比中州大陆更高一层的界域，那里的修士，实力远超此界。
但他从未想过，小白身上的神兽血脉，竟然会惊动上界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冷凌霜沉默了片刻，眼神中多了一丝迷茫。
“最近恢复的一点残余记忆。”她说。声音依然平淡，但林洛从中听出了一丝困惑。“很多画面，很零碎。但我记得，上界的人在找你和神兽后裔。他们一直在找。”
林洛和沐清璃对视了一眼。
沐清璃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并没有太多意外。她早就从林洛口中得知冷凌霜的存在。她握紧金虹剑，站在林洛身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知道，这个女子不会伤害林洛。至少现在不会。
“那你呢？”林洛继续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从碎星山到这个秘境，你一直在暗处看着。为什么？”
冷凌霜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苍白纤细，刚刚却干净利落地收割了一位金丹后期修士的性命。
“任务。”她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点茫然。“刺杀你。任务没完成，要盯住你。”
林洛一时语塞。
沐清璃也无言以对。
这个回答，让林洛一时无言。但冷凌霜的表情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就因为这个……”林洛揉了揉眉心，感觉头有些疼。
“嗯。”冷凌霜点了点头，转身向战场的边缘走去，黑色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你刚才连金丹后期都杀了，为什么不杀我？”
“任务好像……没有限时间。”
一向干脆利落的冷凌霜，竟然迟疑了一瞬。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去。
林洛哑然。
行吧。接了单不限期，这杀手当得比前世有些人上班还摸鱼。
“等一下。”林洛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冷凌霜。”林洛沉声道。“谢谢你。若非你出手，今日我们必死无疑。”
她静了片刻。
“你还是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林洛问。
冷凌霜回头看了他一眼。
“冷凌霜。”她说，声音平淡。“这是我唯一确定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她侧了一下头，黑纱的一角在风中轻轻扬起。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雾气笼罩。
数息之后，她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如同她出现时一样。
林洛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她失忆了，不记得来历，不记得身份，却拥有连金丹后期修士都无法抗衡的刺杀能力。现在，她又告诉他，上界的人不但在找他，同时也在寻找拥有神兽血脉的小白。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碎片散落在面前。他试图拼凑，却始终缺少关键的一块。
沐清璃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冷，还在发颤，但握着他的力道却坚定有力。
“林洛，她……”
“我知道。”林洛低声道。“小白早就告诉我，她一直在暗中跟随。从碎星山到玄青宗，再到这个秘境。打那一回起我就知道。自知不敌，只能佯装不知，不去招惹这个杀神。”
他转头看向小白。小白猫正蜷缩在地上，舔舐着爪子上的伤口。它额间那道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烁，小小的身躯散发着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古老气息。
“小白，你早就知道她会出手？”林洛通过神识问道。
“不确定。”小白的声音带着疲惫。“她的气息一直很平静，没有任何杀意。但在李擎苍准备对你出手的瞬间，她的杀意突然凝聚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她要动手了。”
林洛沉默了。
冷凌霜一直在等待，直到最后一刻才出手。这说明她在判断，判断他是否真的到了绝境。他若还能应付，她就不会现身；他若真的走投无路，她才会出手。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保护。可她的任务，偏偏是刺杀他。
随时可能割了自己喉的贴身保镖？这都是啥呀。
林洛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嗯。”沐清璃听他讲完前因后果，只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林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焚元丹的灵力仍在体内翻涌，经脉灼烧的痛感让他皱了皱眉。药力未尽，便被强行压下，经脉灼损的反噬，此后数月才一寸寸养回来。他转身向阵台走去。
“先布阵。”
沐清璃点了点头，收起金虹剑，帮他一起将镇空石嵌入阵台的凹槽中。
小白守在阵台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它的身上有几道伤口，白色的毛发被鲜血染红，但依然威风凛凛。
林洛走到沈清棠和宋明月身边，检查两人的伤势。李擎苍虽然击晕了她们，但并没有下杀手，只是以灵力震晕了神识，他那时的心思全在林洛一个人身上。林洛运转青元诀，灵力针在两人经脉中游走，帮助她们恢复意识。
“唔……”沈清棠率先醒来，揉着额头，茫然地看向四周。“林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李擎苍已经死了。”林洛沉声道。“你们先休息，不要动。”
宋明月也悠悠转醒。她看到远处李擎苍的尸体，脸色霎时惨白，发出一声尖叫，但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
“死了？”她的声音颤抖。“谁杀的？”
“一个神秘刺客。”林洛的回答很简单。“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他没有提冷凌霜的名字。这件事牵扯到岱墟、上界，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更不可能向别人解释。
沈清棠和宋明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困惑。但她们没有追问。
只有林洛清楚，关于冷凌霜的谜，才刚刚揭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