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福伯已经起了,在灶间烧水。我看他手脚利索地张罗早饭,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昨夜的事问个明白。可等我把碗端起来,福伯却先开了口:
"少爷,先给老爷上香吧。"
我放下碗,跟着他往正厅走。白日里的正厅,比夜里显得空旷。灵位前摆着三炷香,烟气笔直地往上升,在梁柱间散开。我跪在蒲团上,对着沈鹤年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磕到第三个,我抬起头,又看见了那面铜镜。
白天的镜子,镜面泛着暗铜色,蒙着一层薄灰,映出的人和物都模糊。可镜框却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日日拂拭。我跪在蒲团上,镜子里映出我的背影——背对着我,跪着。
不对。
我是面朝灵位的。镜子悬在堂上,本该映出我的正面。可我看见的镜中人,却是背对着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我猛地转头去看那面镜子——镜子安安静静地悬着,里面映着空荡荡的厅堂、白布的灵位,还有跪着的、回头看的我。一切正常。
我疑心是自己恍惚了。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少爷。"福伯在门口喊我,"香上好了,随我去后院吧。"
我应了一声,起身跟着他往宅子深处走。这座宅子占地极大,前院、正厅、东西厢、二进、后花园,层层套叠。福伯一路走,一路指给我看:"这间是柴房,那间是仓房……少爷记着,天井后头那口水井,井沿围着青石,平日莫靠近;西墙根那株老槐,夜里莫在树下久站。"
他像背书一样,把宅子里每一处"禁忌"讲给我听。我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打断他:"福伯,这宅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福伯停下脚,回头看了我很久。日光从屋檐上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终于说:
"少爷,这宅子不是沈家的宅子。"
我一愣。
"这宅子,是锁。"福伯说,"锁着不该锁的东西。三十年前老太爷砌这宅子的时候,就把钥匙丢了。这些年,我们谁都出不去,谁也不想让外面的人进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福伯没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后院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后花园。花园早已荒芜,杂草齐腰,只剩一架紫藤爬满了半面墙。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声音。
"呜呜——呜呜——"
细细的,闷闷的,像小孩在哭。从墙里传出来。
我停住脚步,侧耳去听。那哭声贴着砖缝,一点点往我耳朵里钻,时远时近。我循着声音,不由自主地走到西墙根下,那株老槐树旁,伸手就去拍那面青砖墙。
"少爷!"
福伯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几乎是用扯的,把我从墙边拉开。
"别拍!"他喘着气,脸都白了,"**别拍墙,别对着墙喊话!**"
我被他拽得踉跄,回头去看那面墙。哭声已经停了。可就在我刚才拍过的地方,那层墙灰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小小的手印。
——不是我的。
我的手大,掌纹粗。那个手印又小又细,像是个孩子的手,印在青砖上,一点点往下滑,像是有人从墙里头,慢慢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什么。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福伯的胸口。福伯死死按着我的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少爷,我跟您说过。。。。越回应,它就越近。。。"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福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望着那面墙,眼里的神色,我从没见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沉的、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
"里面,"他说,"住着一个,三十年前就被砌进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