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睡在东厢。
屋子是干净的,被褥是新洗过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福伯在门槛外放了一盏小油灯,火头挑得不高,一明一暗,照得满屋影子乱晃。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信上那几句话和镜子里那个慢了半拍的自己。
我想,是连日赶路,眼花了。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屋里漆黑一片,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惨白的格子。我侧耳听了听,宅子里静得发死,连虫声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正要再睡,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音。
不是哭。是针尖穿过布帛的声音。
"沙——沙——沙——"
一下,一下,极有规律,从楼上传来。楼上是二进院的东阁楼,据福伯说,常年锁着,没人住。
可此刻,那阁楼上分明有人在绣花。
"沙——沙——沙——"针线穿过料子,在夜里格外清楚,像有个人坐在楼上,就着一点看不见的光,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绣得很慢,很专心,绣完一段,还要停一停,像是在端详自己的针脚。
我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横梁,听着那声音在头顶一下一下地响。我想起乡下的老话:楼上绣花声,莫问谁在绣;开门不见人,魂在针下走。**
我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一百,那声音还在;数到三百,它忽然停了。
停了比响着更可怕。
我屏住呼吸,等它再响。可等了很久,楼上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我东厢的房门,从外面被人轻轻推开了。
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起枕边的剪刀。月光里,门槛外站着一个佝偻的影子。
"少爷?"是福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
我松了一口气,又恼火:"福伯,大半夜的,你做什么?"
"我听见少爷房里响动,"福伯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怕少爷害怕,来陪您说说话。"
"我刚才听见楼上有动静。"我说,"那阁楼,不是锁着吗?"
福伯没接话。他垂着手,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少爷,那楼上的声音,您听过就好了,别问,也别上去。"
"为什么?"
"楼上住着人。"福伯的声音很轻,"住了很多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
"……一个绣花的姑娘。"福伯说,"她生前绣了一辈子,死后还在绣。她不伤人,少爷只管让她绣。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她绣的东西,您千万别碰。翻动了她想象中的绣品,会做一连好几天的噩梦。"
他说完这句,便退后两步,影子隐进了廊柱的暗影里:"天不早了,少爷睡吧。明日我给老爷上完香,带您在宅子里转转——有些规矩,您得知道。"
脚步声远去。我握着剪刀,坐在床沿,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楼上的绣花声,又响了。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