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报馆当校对的第三年,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族里的老仆福伯托人捎来的,牛皮纸,封口用火漆烫得死死的。信里只有一张八行笺,字是沈鹤年亲笔——那个在族谱上算我叔父、我却只见过三面的人。
"砚秋吾侄:汝父早亡,汝在沈家门庭长大,今我病入膏肓,宅邸与田产尽数归于汝名下。然有一言,切记切记——"
笔到此处,墨色重了三分,像是写的人握着笔想了很久:
"勿入老宅。若不得已入,夜半勿醒;若不得已醒,勿闻其声;若闻其声,勿应之。尤其——勿碰正厅梁上那面铜镜。"
信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一样。
我捏着那张纸,在报馆的油灯底下看了三遍。上头字迹端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颤。我那时二十四岁,在省城读了几年书,靠一支秃笔糊口,自诩是新派人,不信鬼神。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心里只想着:一个老头快死了,舍不得他那点家产,怕我糟蹋,才故弄玄虚。
我甚至想,他大概盼我别回去,好让福伯替他守着。
可我还是回去了。一为那份田产——我一个穷校对,攒十年也买不起那样一间青砖瓦房;二为尽孝——族谱上记着,他抚养过我几年,算半个父亲。
火车到镇上,已是掌灯时分。镇子小,火车站冷清得能听见铁轨上风过的声音。福伯雇了辆骡车等在站口。他瘦,背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见了我,先怔了怔,才弯下腰,沙哑地叫了声:"少爷回来了。"
"福伯,这些年可好?"
"好,好。"他应着,眼睛却不住地往我脸上瞟,像是在认什么。半晌,他咕哝了一句,"像,真像。"
"像谁?"
他没答,侧身给我撩开车帘:"天黑了,少爷,咱们快些回去。"
骡车上路,道旁的稻田黑黢黢的,连成一片,被晚风压得伏下去又抬起来。福伯坐在车辕上,一路没再说话。我倚着车板,昏昏欲睡,忽然被一阵声响惊醒了。
那声音很轻,从很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像小孩在哭。
我坐直身子,想听个真切。可风一过,那声音又没了。我回头望去,夜色里只有黑的田、灰的埂,什么也没有。
"福伯,"我喊了一声,"你听——"
"少爷,"福伯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耳朵关起来,赶路。"
车继续往前走。那哭声在我耳朵里盘旋了一路,时近时远,像是跟在我们后头。
到了宅门口,已是月上中天。福伯点着一盏马灯,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荡开好远。我提着行李跨过门槛,脚刚落地,一股陈旧的、混着霉和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天井里,抬头望。
这座宅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旧。青砖墙上爬满藤蔓,檐角挂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笼,在风里晃荡。正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是福伯提前点的灯。
"叔父的灵,停在正厅?"我问。
"少爷先歇着吧。"福伯在前面引路,步子很轻,"明日一早,再给老爷上香。"
"我今晚就去磕个头。"
福伯停住脚,回头看我,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说了句:
"少爷,正厅里那面镜子,是铜的,几十年没动过了。夜里风大,您走路仔细些,别磕着。"
他话说得平淡,我却没来由地心里一紧——那信上的字,又浮上来:**勿碰正厅梁上那面铜镜。**
我应了一声,跟着他往东厢走。经过正厅门口时,我不由自主地往门缝里瞥了一眼。
厅里供着灵位,白布低垂。烛火摇曳间,我看见堂上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外,昏暗中泛着幽幽的、暗哑的光。
镜面里,映着我自己的脸。
我站着没动。镜里的我也站着没动。
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那一瞬,我分明看见,镜子里那个"我",慢了半拍,才跟着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