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表发下来的时候，林寻闻到一股新鲜的油墨味，和暑假作业验收卷是同一个味。
但试卷至少还问你懂不懂，这张表只问你稳不稳。
薄薄的一沓A4纸顺着课桌一排排往下传，纸页边缘还带着印刷车间残留的温热。这东西在男生嘴里有个外号，叫情绪玉简。不是什么驱邪卜算的法器，就是学校统一发的心理状况筛查量表。名义上是排查压力，底下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人心称量。
每一道选择题，都在悄悄打量你的状态。睡眠是否溃散，会不会冒出“备考毫无意义”的念头，有没有动过放弃的念头。分数汇总之后会形成一份名册，交到班主任和年级组手里。哪些人精神绷到了临界点，哪些人边缘摇摇欲坠，一目了然。
没有人明说，可林寻看得出，全班都清楚。这份表填完，状态就被归档记录。它不记入任何考试的总分，却可以决定老师对你的关注程度。若是勾选太多负面选项，说不定就要被叫去校医室谈话问询。
教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原本课间吵吵嚷嚷的喧闹，在量表到手时，降了下去。
有人拿到表，扫一眼题干，笔尖悬在选项上面，反复犹豫。也有人漫不经心，飞快地一路勾选全部正向答案，三下五除二填完，便把纸页折好塞进抽屉。桌肚底下，低低的玩笑声流转。
“可别乱勾，勾多了直接判定心魔入体。”
“老老实实全选正向，玉简上交，心魔自动退散。”
“说白了，就是问你有没有快要扛不住。谁又敢老老实实说实话。”
林寻捏着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锋利，每翻过一页，都在割开自己好不容易伪装好的平静。一道道问题看过去：入睡困难、容易无端烦躁、对往日爱好失去兴趣……桩桩件件，全是这段日子真切经历过的。摸底考的挫败、模仿他那套拆题路子时的失手、和张伟搭伙之后悬在心头的顾虑，无数细碎的疲惫堆在一起，其实早就在悄悄啃噬他。
他笔尖顿住。
真话写上去，等于主动在名册上记一笔，自己状态不稳。可通篇全部造假，又是在骗自己。人对着一张纸，还要伪装自己没有痛苦，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荒诞。
他侧过头瞥向旁边的张伟。
张伟撑着下巴，目光扫过一道道题目，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手里的笔划动，既没有全盘粉饰太平，也没有肆无忌惮把所有负面感受全部打勾。他挑挑拣拣，一部分如实填写，一部分刻意往缓和的方向偏移，跟拆一道新题没什么两样，一边看清出题人的意图，一边给自己留余地。
“别太实在。”张伟头也不转，用气音压得极低，只有同桌听得见，“这表的逻辑，就是不希望看到大面积的崩溃。你全盘吐实话，不会帮你减轻负担，只会把你推进老师的观察名单。”
林寻低声反问：“那撒谎就有用吗？我们该难受，还是照样难受。”
“有用没用另说。”张伟眼皮耷拉着，眼底那层长久消不掉的青黑格外显眼，“至少可以避免被当成重点盯防的对象。学校只负责发现裂痕，不负责帮你修补裂痕。”
简简单单一句话。林寻握着笔的手指凉了半截。
他沉默下来，低头重新看向手里的表，终于摸清少年之间那个黑色绰号的来由。它不是用来疗愈的宝物，只是用来筛查裂痕的探测。测出裂缝，却没有配套的粘合剂。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纸张翻动的轻响。林寻抬眼望过去，柳青青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捧着那张表，笔尖落在纸面。
周围不少同学已经陆续填完，把量表叠好，等待上交。有人偷偷朝柳青青这边瞟，小声交头接耳。在所有人眼里，她是榜上第八，状态稳固，行事滴水不漏。这种筛查表，对她而言本该是走个过场。
柳青青逐项勾选全部正向选项，填出一份看起来毫无瑕疵的完美答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腹在纸页边角不停用力揉搓、抠刮。薄薄的纸张边角被指甲反复碾磨，出现密密麻麻细碎破洞。纸面内容看着一片太平，所有压抑、煎熬，全部藏在指尖对纸的破坏里，不向外展露半分。
阳光从窗户落下来，落在她握笔的食指那道深深的笔压凹痕上。那道常年刷题磨出来的印记，在光亮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很快，老王抱着水杯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皮鞋踏过地面，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靠近。整个教室的气息又沉了一分。
“表都填得怎么样。”老王的声音不高，目光扫过整片教室，“如实填写，不要有所隐瞒。学校设这个，是担心大家备考压力太大。有困扰，可以说出来。”
话是这么讲，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寸。
不少人加快笔尖的速度，匆匆把剩下的选项补齐。
老王的视线落向柳青青桌上那一份。
表单摆在一叠纸最上方，一眼看去全部是正向勾选，一份标准的完美答卷。老王伸手拿起来，指尖摸到纸边密密麻麻细碎破洞。他盯着那一圈被反复抠坏的边缘，无声叹息。
还没等老王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敬山巡班经过，止步于教室门框。他朝教室内扫了一圈，目光落到老王手中这份边缘破损的表单，又看向座位上的柳青青。
赵敬山没有走进教室，只是隔着门，朝老王递过来一道冷硬的示意眼神。那意思很清楚：哪怕答卷选项全为正向，这种人为损毁表单的行为，同样值得留意。
老王点头，不动声色把这份表单放回收卷的纸堆。没有当众点名柳青青，也没有当众发问，把这一幕压在了台面之下。
班级里面鸦雀无声。
林寻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柳青青，自己手里那张写了一半的纸，一下子变得很轻，又很重。
一张张填好的纸顺着过道往前传递，薄薄的一摞，承载着几十个人不敢完全袒露的状态。有人半真半假，有人通篇伪装，少数几个人敢于写下部分真实，却也小心翼翼地保留底线。
林寻低头，最终还是学了张伟的做法，选择性填写。把极端的负面感受往回收敛，保留一部分真实，也给自己留一层保护壳。他写下的不是全然的谎言，却也绝非毫无保留的坦白。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的，在真话和自保之间，找一条狭窄的夹缝。
下课铃响起。
同学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走廊恢复往日的喧闹，刚刚教室里那层紧绷的氛围，被铃声吹散。但不少人还搁着那张薄薄的量表。有人互相打趣，调侃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顺利骗过了筛查。黑色的玩笑底下，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柳青青收好文具，安安静静起身离开座位，走向走廊。自始至终没有当众表露半点不满，所有的挣扎只留在被抠出破洞的纸边。
林寻望向她离去的背影。
张伟靠在课桌边，把玩着喝完的可乐易拉罐，目光望着走廊的方向，低声开口：“她看得通透，但代价也摆在那里。有些裂痕只能自己压着，没有向外倒的出口。”
林寻转过脸看向张伟。
“我们呢？”林寻问，“我们搭伙准备月考，一样也在夹缝里面。”
“不一样。”张伟把空可乐罐捏扁，揣进校服口袋，“她是独自扛着这套规则往内收。我们是往内，试着自己给自己做支点。”
他顿了顿，伸手把桌边那瓶未开封的可乐往林寻手里一塞。
“拿着。以后我若动用血丹硬扛，你就拿这个砸我。别手软，砸完还得赔我一瓶。”
掌心贴着冰凉的罐身。林寻握紧了。
说到这里，张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熟悉的神经性头痛又找上门来。指尖按压着眼眶，眉宇之间浮起一层倦意。自从摸底考之后，他已经尽量少碰红牛，换成可乐，可旧的损耗不会一下子全消散，熬夜拆题留下的疲惫，依旧时不时反扑上来。
“对了。”张伟收回思绪，看向林寻，“距离月考，剩下十二天。合击的约定，还记得吧。”
林寻点头。他想起晚自习那个夜晚，可乐相碰的脆响，还有那句约定。
“记得。我守底盘，你主攻最后那两道。”
“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讲清楚。”张伟的神色严肃起来，“漏洞流不是万能的。这套东西建立在对出题人习惯的把握上。一旦卷子换了路数，整套拆解思路直接失效。到时候，我也得回归一步一步老老实实推演，会耗掉大量时间。”
林寻清楚这里面的风险。上一次摸底，张伟就坦言过那套路子的短板，此刻又一次被摆上台面。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实实在在压在两人头顶的东西。
“如果真到那一步。”林寻认真说道，“我就把我的步骤、我的草稿推演思路分给你。我们分摊推演的压力。”
张伟看着他，笑了一下：“搭伙的，可不是只负责砸可乐罐子。”
两人短暂的交谈被隔壁班涌过来的人群打断。不少人下课挤到走廊，互相闲聊。有人吐槽刚填完的量表，也有人已经把心思重新拽回刷题。
“听说校医室那边，安神的口服液最近拿得很紧。”一个男生路过，和同伴低声闲聊，“不少人睡不着，跑去讨要。”
张伟听到，只是嗤笑一声：“那点外物，治标不治本。真正的心病，不是一瓶口服液压得下去的。”
他说得没错。量表可以筛查，校医室可以给一点安神的药剂，可那些藏在少年骨头缝里面的疲惫、怀疑、恐惧，没有哪一件可以靠外物抹平。
午休的铃声响起。
大部分同学回到教室，趴在课桌上小憩。教室里光线柔和，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但真正能沉沉睡过去的人寥寥无几。很多人闭着眼，脑子里依旧在不停回放各式各样的题目，根本得不到真正的休息。
林寻趴在课桌上面，却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子里盘旋。量表上一道道非是即否的选择题；柳青青那份外表完美、纸边满是破洞的答卷；张伟关于夹缝生存的那番话；还有他们两个人即将到来的月考。
你考多少分，状态稳不稳，有没有生出退意。
每个人都被尺子量着，一项一项，量完了打上标签。
累，反倒成了一种不该说出口的错。
林寻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柳青青安静伏案的模样。她没有嘶吼，没有爆发，只是把全部的撕裂感藏在纸页破洞之下。那是一种向内收拢、不对外张扬的挣扎。
教室里静得只剩呼吸。斜前方，柳青青不知什么时候坐了回去，把课本立起来，挡开旁人的视线，握着笔，在练习册的背页写极细小的字。笔尖移动得很慢，偶尔停顿，又继续落下。
林寻没有起身，也没有过去。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收回视线，趴回自己的课桌，把脸埋进胳膊。
窗外，操场上又响起跑操的口号。一排排人踏着步子，一圈一圈不停循环。林寻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张还没交上去的纸，和他最后填下的那几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