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祁念是被方晚踩醒的。
“姐姐!简宁老师说明天要默写!”
方晚一只脚踩在桑祁念肚子上,整个人趴在她身上,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桑祁念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帐篷外面的天,还没亮透。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简宁老师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你是鸟吗。”
“我是方晚。”
桑祁念把方晚从身上扒拉下去,翻了个身。三只小兽挤在她睡袋脚边,圆滚趴在方晚刚才踩过的地方补位。裴照野不在帐篷里,睡袋早就叠好了,他的位置空着。
桑祁念把方晚从帐篷里推出去:“你先去占座。我洗把脸就来。”
方晚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闻絮。闻絮端着一碗热粥站在帐篷门口,往旁边让了让,把粥递给桑祁念:“樊素多煮的。她说你最近瘦了。”
“我没瘦。”
“樊素说瘦了就是瘦了。”闻絮把粥往她手里一塞,“喝完去上课。今天教的是‘春’和‘天’,方晚昨晚就开始背了,背了一晚上就背下来一个‘春’字,还是倒着写的。”
桑祁念蹲在帐篷门口把粥喝完,洗了把脸,换上那条新买的浅杏色短裙。发饰别好了,头发梳顺了,鞋面上的泥蹭干净了,然后小跑着去教室。
简宁的教室在三楼。黑板是一块抹了水泥的墙,上面用粉笔写着“春天”。桑祁念到的时候,方晚、常溪、卓九和另外几个小孩已经坐好了,一人一个小板凳,膝盖上搁着写字板。方晚旁边空了个位置,上面搁着一个磨平了角的粉笔头。
“我给你留的。”方晚拍了拍那个位置。
桑祁念坐过去,拿起粉笔头,在写字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春”字。方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姐姐你写得比我好看。”
“你写一个我看看。”
方晚拿粉笔头在写字板上认真写了一个“春”。底下那横写得特别长,上半截挤成了一团。
“你的‘春’字像被踩了一脚。”桑祁念说。
“你的也像。”
“那咱俩扯平了。”
简宁敲了敲黑板:“上课了。今天教两个词,‘春天’和‘正常’。”
桑祁念在底下小声嘀咕:“正常这个词我熟。”
简宁看了她一眼:“你熟什么。”
“我以前老被人说不正常,现在正常了。”
“那你写出来。”
桑祁念在写字板上写了“正常”两个字,写得比“春”字好,简宁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进步了。”
桑祁念把写字板举起来给方晚看,方晚拿粉笔头在“正常”旁边画了个小太阳。
上午的课上完,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桑祁念去逛了一趟裙子店,老板娘进了新货,有几条带蕾丝边的。她挑了一条粉蓝色的,又拿了一对珍珠耳夹,付了一块晶核。老板娘说她是熟客,多送了一条缎带。
从裙子店出来,桑祁念绕去了医疗站。祝砚秋在给一个老人换药,崔泠在旁边递绷带,手不抖了。桑祁念把缎带往祝砚秋桌上一放:“给你的。”
“什么东西。”
“发带。你老穿白的,配条蓝的换换颜色。”
祝砚秋把缎带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别在领子上了。崔泠在旁边小声说:“挺好看的。”
桑祁念在医疗站待了一会儿,问了问最近伤员的情况。祝砚秋说:“伤员越来越少了。最近接的都是摔伤和感冒,丧尸咬伤好几天没见到了。”
“丧尸都快被打没了。”
“还有残留。”祝砚秋把药瓶放回架子上,“但翻不起大浪了。”
从医疗站出来,桑祁念去了食堂。樊素正在做大锅饭,闻絮在角落听收音机,迟砚坐在门口擦枪——枪已经拆了,擦的是零件,擦完码在盒子里。陆沉舟修好了食堂的凳子,正把最后一块木板钉上去。江拂寒和霍青崖在后头抢水龙头,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你先洗!”
“你先洗!”
“你跑得快你先洗!”
“你怕冷你先洗!”
樊素拿着锅铲出来,一人敲了一下。
桑祁念端了碗饭蹲在门口吃,吃到一半裴照野从外面回来了。他上午带着清剿队去扫了一圈,把最后几条高危路线跑完了。
“清完了?”桑祁念抬头看他。
“清完了。”裴照野在她旁边坐下来,“东区最后一只五阶异变体,我砍的。”
“我听说迟砚远程压了一下。”
“他压他的,我砍我的。”
桑祁念把饭分了一半给他,裴照野接过去吃了两口。方晚从远处跑过来,手里还攥着粉笔头:“姐姐!明天简宁老师要默写‘春天’和‘正常’,你帮我复习!”
“你自己复习。”
“我复习了,但我怕我忘记。”
“那你今晚多写几遍。”
方晚瘪着嘴跑走了。桑祁念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裴照野。”
“嗯。”
“我们以后还搬家吗。”
裴照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不搬了。”
“那方晚可以在墙上写字吗。”
“让她写。”
桑祁念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那我呢。”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你写你自己的名字。”
“我写你的。”
裴照野没接话,但也没说不行。桑祁念蹲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营地外面的台阶上看日落。远处废墟还在,但灯光一片一片地亮起来了。方晚在教室里写字,常溪在追一只跑得很快的鸡,闻絮的收音机放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老歌,迟砚把零件盒子收进柜子,陆沉舟在修一把椅子,江拂寒在给桑祁念做新挂饰,霍青崖在改那辆破摩托。祝砚秋的医疗站挂上了“禁斗”的牌子,崔泠在旁边拿粉笔头写了个“静”字,歪歪扭扭的。
桑祁念靠着裴照野的肩膀:“我今天去裙子店了。”
“嗯。”
“老板娘进新货了。有蕾丝边的。”
“嗯。”
“我买了一条。”
“看到了。”
“我还给祝砚秋买了条发带。”
“看到了。”
桑祁念转头看他:“你就不问问我给自己买了什么。”
“你自己会说的。”
桑祁念把新裙子从袋子里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粉蓝色的。好看吗。”
裴照野看了一眼:“好看。”
“你就说好看,没别的了?”
“别的什么。”
“比如夸我眼光好。”
“眼光好。”
桑祁念把裙子收回去:“你夸得也太敷衍了。”
“你让我夸的。”
“我让你真心夸。”
裴照野想了想:“粉蓝色衬你。”
桑祁念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远处方晚跑过来喊:“姐姐——简宁老师说明天要默写——我还没背完——”
桑祁念应了一声“来了”,但没动。裴照野也没催。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营地里灯亮着,人声在,热饭在。方晚在教室门口又喊了一遍,常溪跑过来拽她裙子,卓九远远地站在墙根底下看。
桑祁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去帮方晚复习。”
“嗯。”
“你等我吗。”
“等你。”
桑祁念跑了两步又回头:“裴照野。”
“嗯。”
“你当初为什么捡我。”
裴照野靠在台阶上想了想:“因为你蹲在地上哭,周围丧尸都在绕路。我以为你是个傻子。”
桑祁念叉着腰:“那现在呢。”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现在我知道你是个傻子。”
桑祁念笑了:“那你也是。”
“我是什么。”
“你是捡了傻子的人。”
裴照野没反驳。桑祁念转身跑了,裙摆在风里晃了一下。远处传来方晚的叫声、常溪的笑声、闻絮调收音机的沙沙声。
桑祁念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有任务吗。”
裴照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去西边清一条路。”
“那回来有热饭吗。”
“有。”
桑祁念满意地跑了。
裴照野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把墨辞刃从空间里摸出来,换了一根新缠的握柄布条。
明天有任务就去清一条路,回来有热饭。没有任务就逛裙子店,买发饰,晒太阳,听收音机,看方晚写字。
末日结束了,日子还长。
岁岁年年,裴照野在,桑祁念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