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重建是从一堵墙开始的。
陆沉舟把第一块砖码上去的时候，桑祁念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半块饼干。裴照野在另一边量地基线，墨辞刃收在空间里没拿出来，换了一把从废墟里捡的瓦刀。
“你还会砌墙？”桑祁念问。
“不会。”裴照野把瓦刀往砖缝里一插，“学。”
简宁的临时教室先开起来了。废弃学校的三楼还有半层没塌，她把碎砖清到两边，用水泥在墙上抹了一块平整面，拿粉笔头往上写字。方晚、常溪、卓九，还有营地里其他几个小孩，一人搬个小板凳坐着，膝盖上搁着从废墟里捡的写字板。
桑祁念第一天去上课的时候迟到了。简宁问为什么，她说路上有只丧尸追一只猫，她停下来喊了一嗓子，忘了自己现在喊走开不管用了。
“那猫呢？”方晚问。
“猫爬树上去了。”桑祁念把书包放下来坐到最后一排，“丧尸不会爬树。”
简宁看了她一眼，继续写粉笔字。今天教的是“春天”。
樊素的食堂开在隔壁棚子里，大锅一架，煮什么都香。闻絮弄来一台能响的收音机，天线拉出来半米长，调到某个频段能收到断断续续的老歌。迟砚把狙击枪收进柜子里了，坐在食堂门口擦他那把“残响”的备用零件，拿块绒布一个一个擦，擦完码成一排。陆沉舟修围墙修到一半被江拂寒叫去搬东西，江拂寒跟霍青崖在食堂后面吵谁先洗澡，两个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到最后樊素拿着锅铲出来一人敲了一下后脑勺。
“再吵晚饭没你们的份。”
安静了。
祝砚秋的医疗帐篷搭在营地靠里的位置，外面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禁斗”。崔泠每天整理医疗包，整理完在门口坐着发呆。偶尔有人来换药，她就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药瓶子碰倒一两个。
祁砚白和贺兰烬在食堂角落占了一张桌子，两个人天天围着衡质报告的数据吵。桑祁念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听见祁砚白说“你这个参数错了”，贺兰烬说“你那个参数才错了”，然后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她，像在找裁判。桑祁念说：“你们把两个参数都跑一遍不就得了。”两个人一起转回去，继续吵。
厉青焚的人来过一次，放下三箱物资就走了。箱子上贴了一张纸条：“换你们的罐头。不够下次补。”
卫沧路过营地，放下半盒子弹，没留话就走了。桑祁念追出去喊了一句“你喝口水再走”，卫沧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裴照野把手里的事忙完的那天下午，跟桑祁念说了一句：“走。去曙光盟。”
“干什么。”
“见裴令璋。”
桑祁念换回了洗干净的粉白格子裙。头发拿闻絮的梳子重新梳了一遍，发卡别正了，鞋面上的泥也蹭干净了。
“你看我这样行不行。”她站到裴照野面前转了一圈。
裴照野看了两秒：“行。”
“你都没仔细看。”
“看了。”
“你连三秒都没看满。”
“三秒够看完了。”裴照野把刀挂在腰上，“走了。”
曙光盟的外围变化不大，但里面的气氛跟之前不一样了。走廊里的人走路没那么匆忙了，哨塔上的瞭望员也少了两个。
裴令璋在办公室里等他们。他坐在桌子后面，白衬衫换了一件新的，桌上摆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
“来了。”他站起来给桑祁念拉了把椅子。桑祁念看了裴照野一眼，裴照野没拦，她就坐下了。裴照野在旁边站着，没坐。
裴令璋坐回去，把面前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清除权限解散了。合议庭正式运行。以后所有清除类决定，韩序、云岫、祝砚秋三个人一起签字才作数。”
裴照野把文件拿过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还有呢。”
“雷远被关在禁闭室里，他手底下那几个背着他去烧营地的人也全抓了，一个没跑。”裴令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会按合议庭的规矩处置他们。”
“那你呢。”裴照野看着他，“你当初签清除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合议庭会怎么处置你。”
裴令璋没接话。
桑祁念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人，觉得气氛有点紧，但她现在说不了走开，也帮不上别的忙。她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裴令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照野。”他说，“我解散了清除权限。这不算认错吗。”
“不算。”裴照野说，“认错是你承认当初签那个东西是错的。”
裴令璋沉默了几秒：“如果我说我承认呢。”
“那你就再说一遍。”
裴令璋看了他一会儿，把桌上的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重建起来的街道，樊素食堂的烟囱冒着烟，方晚和几个小孩在棚子外面追着跑。
“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在当时都有理由。”裴令璋的声音很平，“签清除令有理由，签雷远的处置文件有理由，签你的死亡确认书也有理由。但理由对不对，我现在不跟你争。”
他转过身看着裴照野：“以后我不签了。清除权限交出去了，合议庭定了规矩，我照规矩来。”
裴照野看了他两秒，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收进口袋：“我信你一次。”
“就一次？”
“你签那些文件的时候，也没给我第二次机会。”裴照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
桑祁念从椅子上站起来，冲裴令璋摆了摆手：“裴先生再见。”
裴令璋站在窗边说了一句：“你叫桑祁念对吧。”
“对。”
“这名字比我想的好记。”他笑了一下，“走吧。照野在门口等你。”
桑祁念跑出去追上裴照野。裴照野站在曙光盟大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文件，看着街对面的方向没说话。桑祁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有家小店。之前是卖杂货的，塌了半边，现在重新开张了。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裙子”。
“那是裙子店吗。”桑祁念踮起脚往那边看。
“好像是。”
“我能去看看吗。”
“腿在你身上。”
桑祁念跑过去了。
裙子店里货架歪歪斜斜的，裙子挂了一排，大部分是灰的，有几条颜色淡一点的。最里面的角落里挂着一条淡蓝色短裙，料子一般，但干净，裙摆上还带一圈碎花边。旁边架子上别着一排发饰，有蝴蝶结有珍珠夹还有几根缎带。
桑祁念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进去摸了那条淡蓝裙子的料子，又走到发饰架子前看了半天。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招呼：“小姑娘看看，都是干净的，洗过的。”
桑祁念把裙子比在身上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回去。她从架子上拿了一枚珍珠发饰和一条短裙——不是那条淡蓝色的，是一条颜色更柔和的浅杏色。
“这个。”她把两样东西递给老板娘。
付了两块晶核。
裴照野在店门口等她出来，伸手把她包上没拉好的拉链拉好了。
“我会拉。”桑祁念说。
“你系的蝴蝶结会散。”
“那你拉。”
裴照野没接话，拉好拉链就迈开步子往营地方向走了。桑祁念提着装裙子的纸袋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店。
“裴照野。”
“嗯。”
“以后我们每次经过这里，都进来看看行不行。”
“行。”
“那你也要挑点什么。”
“我不缺东西。”
“你缺。”桑祁念把袋子往他面前一递，“你看你衣服都洗出毛边了，回头我给你找件新的。”
裴照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工装，没反驳。
两个人沿着重建中的街道往回走。远处营地传来方晚的声音：“姐姐——”桑祁念应了一声，把纸袋抱好，撒腿往营地跑。
跑了没两步，方晚已经跑过来迎她了，仰着脸喘气：“姐姐，简宁老师说明天要默写。”
“默什么。”
“不知道。但简宁老师说我要是默不出来，就罚站。”
桑祁念把纸袋往方晚面前一递：“那你先帮我把这个拿回去。”
方晚接过去看了一眼：“姐姐你又买裙子了。”
“嗯。”
“你真爱美。”
“你不爱美？”
“我爱学习。”
“那明天默写你及格。”
方晚瘪了一下嘴，抱着纸袋跑了。桑祁念在后面笑着追上去。
裴照野走在最后面，把那枚新发饰攥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