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祁念的银白色眼睛漫过瞳孔之后,整个人就不动了。
她站在空洞正中间,手里没有伞,伞自己浮在她头顶上方半米的位置,伞面展开到最大,流光铺满了整个地底空洞。她的身体没有发抖,呼吸平得像睡着了一样。
裴照野离她三步远,刀提在手里,没往前冲。
“桑祁念。”他叫了一声。
她没反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桑祁念转过来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但那个目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现在没了,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根电线杆。
“聚合超限。”她开口了,声音是她的,语气不是,平得跟念说明书似的,“执行拆解。”
裴照野没动。
桑祁念转回去面对聚合体,抬手。凝烟伞从半空落下来,伞沿对着聚合体核心,流光像激光一样直直插进去。聚合体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核心被流光贯穿,灰白色的表面裂开,碎骨头和晶核哗啦啦往下掉,不到十秒钟碎成了一地的东西。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空洞里几百只丧尸失去了聚合体的召唤,开始原地乱转,撞墙的撞墙,摔跤的摔跤,整个空洞乱成了一锅粥。
但桑祁念没有收伞。
她站在一地碎骨头中间,银白色眼睛没有退,伞还举着。她扫了一圈空洞里的丧尸,嘴动了一下:“次级紊乱。执行清扫。”
裴照野瞳孔一缩。
她抬起伞,流光从伞沿往下泻,朝最近的一群丧尸漫过去了。
“桑祁念!”裴照野冲上去,一把抓住她举伞的那只手。
流光歪了,打在旁边的洞壁上,碎石炸了一片。丧尸群被冲击波掀翻了一片,但没死。
桑祁念低头看他抓她的手,目光在那个接触点上停了一下。
“干扰。”她说,“排除。”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朝裴照野挥过去,动作很轻很平,跟拍蚊子差不多。裴照野偏头躲开,手没松。
“你说过要站我旁边。”他攥着她的手腕,声音压在嗓子底下,“你答应过我尽量不死。”
桑祁念的动作停了半拍。
银白色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没有退,但也没继续扩。
“衡优先。”她说。
“你不是衡。”裴照野又往前了一步,站到她面前,跟她平视,“你是桑祁念。你穿过来之前在看小说,你骂裴令璋虚伪,你骂祝砚秋白莲花,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连绳子都系不好。”
银白色眼睛里出现了一道裂缝。
裴照野继续说:“你说过你是我的,我捡的。”
桑祁念的嘴唇动了,银白色从瞳孔边缘退了一点,又退了一点。她盯着裴照野的脸看了几秒,像在认人。
“裴……”她张嘴,声音还是她的,但语气变成了那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裴照野?”
“我在。”
银白色又退了一大截,但没有全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又看了看一地碎骨头和乱转的丧尸,表情有点懵。
“我刚才干了什么。”
“你把聚合体拆了。然后想顺手把丧尸也清了。”
“……我为什么要清丧尸。”
“因为你被衡质接管了,它要拆解一切失控的东西。”裴照野的手没松,“你现在回来了?”
“回来了。”桑祁念把伞收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银白色退了吗。”
“退了大半。还有一圈。”
“那怎么办。”
“你自己压。”
桑祁念闭了一下眼。过了几秒睁开,银白色彻底退了,眼睛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看裴照野攥着她手腕的手:“你可以松了。”
裴照野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点:“你刚才差点把我排除了。”
“我怎么排除你。”
“你拿手拍我。”
桑祁念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一声:“我拿手拍你?就那种?”她比了个拍蚊子的动作。
“对。挺疼的。”
“我都没使劲。”
“你那是衡质在控制身体,力道比你平时大。”裴照野松了手,上下扫了她一眼,“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桑祁念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没有。就是脑子有点空,像熬夜熬到凌晨三点那种空。”
通讯器里贺兰烬的声音终于冒出来了:“贺兰烬在,贺兰烬还在线。听我说,你们现在立刻上来。聚合体解体了,但衡质没有完全退,只是被她压住了。她刚才差点清了丧尸群,说明衡质的纠偏程序还在运转。如果下次再激活——”
“知道了。”裴照野把刀收起来,“先撤。”
桑祁念把凝烟伞收拢,往空间里一塞,跟着裴照野往入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洞底那群还在乱转的丧尸,又看了一眼一地碎骨头:“聚合体没了,这群丧尸谁指挥。”
“没人指挥,自己会散。”裴照野伸手拉她上台阶,“先上去再说。”
回到地面之后,闻絮第一个迎上来,上下打量桑祁念:“银白色退了?”
“退了。”
“刚才你在下面,我听到你说‘执行拆解’的时候,声音和平常完全不一样。”闻絮把耳机收下来,“那一瞬间我的絮听能扫到你了。你之前一直是个空白,但刚才那几秒,你身上有声音了。很响。”
“什么声音。”
“像机器在运转。”闻絮斟酌了一下用词,“齿轮咬合那种。”
桑祁念蹲在地上把三只小兽从背包里放出来透气,圆滚从霍青崖那边跑过来蹭她的脚脖子。她把圆滚抱起来,下巴搁在圆滚脑袋上。
“裴照野。”她闷声说。
“嗯。”
“我刚才真的差点把丧尸都清了。”
“嗯。”
“我觉得那个感觉还在。”她把脸埋在圆滚毛里,“就好像有个开关在我脑子里,刚才被摁开了,我自己摁回去了。但那个开关还在那儿,下次可能还会被摁开。”
裴照野蹲下来跟她平视:“下次我摁回来。”
“你要是摁不回来呢。”
“那就再来一次。”
“你这么有信心?”
“没有。”裴照野把刀收进空间,“但试试呗。”
桑祁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是。”
“我是什么。”
“你是我捡的。”
“反了。”
“没反。”桑祁念把圆滚往上抱了抱,“你捡我,我捡你,打平了。”
远处方晚从简宁那边跑过来,跑得急吼吼的,一头撞进桑祁念怀里:“姐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方晚抬头看她,眨了眨眼:“姐姐你脑子里的光变小了。”
“变小了?”
“之前像太阳,现在像灯泡。”
桑祁念把方晚从怀里扶起来:“灯泡也能用。”
方晚想了想,点头:“灯泡也行。能照亮就行。”
当天晚上扎营,桑祁念靠着一堵墙吃压缩饼干,裴照野在旁边把地图收起来。贺兰烬来找他们,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数据报告,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沉。
“衡质没有完全剥离。”贺兰烬把报告递过去,“它只是被压下去了。按照刚才地底的情况看,桑祁念每次触发衡质接管,剥离的难度就会增加一次。第一次触发压回去了,第二次触发也压回去了,但第三次、第四次……”
“压不回去。”裴照野把报告接过去看了一眼。
“对。”贺兰烬看着桑祁念,“你得学会主动控制它。不是每次都被它接管再抢回来,你得抢在它前面。”
桑祁念把饼干咽下去:“怎么学。”
“不知道。”贺兰烬很诚实,“我见过的所有记录里,没有一个人和你一样。你是唯一的样本,没有参考。”
桑祁念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我自己摸索呗。”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我陪你摸。”
桑祁念笑了:“你摸什么,你又没有衡质。”
“我摸你什么时候被接管。”裴照野把地图塞进空间,“下次你银白色一冒头,我就叫你名字。”
“然后呢。”
“然后你压回去。”
“压不回去呢。”
“那就让你打一下。”
桑祁念愣了一下:“打你?”
“你刚才拍我那下没使劲。”裴照野把外套领子拉了拉,“下次你拍的时候我躲一下,躲不过去就挨一下。你打完了应该能清醒点。”
桑祁念把最后一口饼干嚼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要是真把你拍疼了怎么办。”
“你负责。”
“我负什么责。”
“你捡的我。”裴照野站起来,“你负责。”
桑祁念在后面喊:“反了!是你捡的我!”
裴照野没回头,但步子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