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烬的警告说完之后，桑祁念蹲在帐篷外面想了很久。
圆滚趴在她脚面上打呼噜，三只小兽挤在书包里睡着了。裴照野在旁边擦刀，擦完一遍又擦一遍，桑祁念没数，但肯定超过三遍了。
“裴照野。”
“嗯。”
“他说我可能会变成天道工具。不认人，不认你。”
“嗯。”
“那我会不会连你也打。”
裴照野把刀收起来：“到时候再说。”
“这算什么回答。”
“就是到时候再说。”裴照野把地图摊开，“现在先解决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比预想的来得快。第二天一早方晚从简宁那边跑过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话都说不利索。
“姐姐，地底下有东西在喊。”
闻絮紧跟着过来，耳机按在耳朵上：“地下大规模震动，方向是旧城中心，所有的丧尸都在往那边跑。跟之前尸潮的路径完全不一样。”
贺兰烬和祁砚白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探测仪。指针转得跟电风扇似的，祁砚白差点把仪器甩出去。
“地底。”祁砚白稳住手，“旧城中心地底有东西在召唤尸潮。比指挥体更高阶的。所有高阶丧尸都在往那边赶，像是被叫过去的。”
“召唤源。”贺兰烬把探测仪拿过去看了一眼数据，脸色比平时沉，“尸潮在聚合。如果让它醒过来，它会把整个尸潮推向‘彻底赢’。到时候防线撑不住。”
裴照野把地图铺在地上，手指点在旧城中心的位置上：“多远。”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走，大概半天。”贺兰烬说，“但问题是地下。这东西在地底，常规攻击够不着。”
“杀了它。”
“杀不了。”贺兰烬摇头，“它醒得比你下去快。等我们挖到那个深度，它已经把尸潮聚起来了。”
桑祁念蹲在旁边听了半天，把圆滚从地上捞起来往霍青崖怀里一塞。
“我去。”
裴照野转头看她。
“我去让它走开。”
“这次不一样。”裴照野蹲下来跟她平视，“以前是地面上的东西。这次在地底。它可能让你变不回自己。”
“我知道。”桑祁念说，“贺兰烬说了，衡质会接管我。”
“你知道你还要去。”
“它要是不走开，防线后面的人怎么办。”
裴照野没接话。
当天下午扎营之后，裴照野把桑祁念拉到一边，说了一句：“你不许去。拖到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先拖。”
桑祁念看着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她比平时早钻进了帐篷，裴照野在营地外面守夜。闻絮在帐篷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早点睡”，桑祁念应了一声。
然后她等所有人都睡着了，从帐篷里钻出来，把三只小兽留在睡袋里，只带了凝烟伞和半包饼干。她在裴照野的背包旁边蹲了一下，撕了一张纸，拿炭笔写了几个字。
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我去让它走开。你来了我就走不开了。
她把纸条压在裴照野的笔记本下面，站起来往旧城中心的方向走了。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裴照野追了上来。
他从后面跑过来的，脚底下没声音，但桑祁念感觉到背后一阵风。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就被抓住了。
“我说了不去。”裴照野的声音压在头顶，有点喘。
桑祁念回头看他。裴照野的脸上没多少表情，但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很大。
“你上次受伤的时候我也没走。”桑祁念说。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没。”
“你也会。”
裴照野看着她，说不出话。
桑祁念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把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反手握住他的手。
“你一个人下去，我等不到你上来，我就下去找你。”裴照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如一起。”
桑祁念看着他。
“那你跟紧我。”她说。
旧城中心的地底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入口塌了一半，从上面往下看黑黢黢的。桑祁念站在入口往下看，闻絮在后面听了两秒：“里面没有活人。所有丧尸都在下面，几百只挤在一起。中间有一个特别大的东西，在动。”
裴照野把刀抽出来：“迟砚守入口，陆沉舟断后，江拂寒封通道。其他人留在上面。”
“你俩下去？”闻絮问。
“嗯。”
“就你们俩？”
裴照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闻絮没再问，把耳机按回耳朵上：“下面声音太杂，我帮不了你们。自己小心。”
桑祁念蹲在洞口边上，把凝烟伞从空间里抽出来。伞展开的时候珍珠流苏晃了一下，细碎的光落在她裙子上。
“走吧。”她说。
裴照野先跳下去，落地之后伸手接她。桑祁念跟着跳下来，被他一把捞住放在地上。
地底空洞比上面大得多，几百只丧尸挤在四周，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空洞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东西，灰白色，表面全是碎骨头和晶核，比之前两只指挥体加起来还大一圈。它没动，但桑祁念能感觉到它在“呼吸”，身上的碎骨头一张一合。
“它在醒。”贺兰烬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你们得快点。”
裴照野把刀提在手里往前迈了一步。桑祁念跟在旁边，走了两步停下来，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上。
“你在下面。”她说。
地面动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整块地面往上拱，碎水泥块和钢筋哗啦啦掉下来。裴照野把她往后拽了一步，护在身后。
中间那个巨大的东西慢慢撑了起来，身上的碎骨头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本体。它没有眼睛，但桑祁念能感觉到它在看。
它朝她发出了一次精神冲击。
桑祁念站着没动，冲击到她面前就散了。
“你丑。”她说。
然后她张开凝烟伞往前走了一步。
裴照野从侧面跟上去，空间撕裂切进聚合体的侧翼。暗系腐蚀顺着裂缝灌进去，聚合体的表皮裂了一条口子，但里面没有核心露出来。
“它的核心在更深的地方。”贺兰烬的声音传过来，“你们得让它再打开一点。”
桑祁念把伞面往前一推。流光从伞沿泻下去，像水一样漫过聚合体的底部。聚合体的表面开始软化，碎骨头掉了一地，但它没有像之前那些指挥体一样解体。它反而加快了苏醒的速度，整块地面都在抖。
“不行。”贺兰烬的声音更急了，“它醒得太快了。衡质要接管了。”
桑祁念手里的伞晃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瞳孔边缘有一圈银白色在慢慢扩散。
裴照野看见了，一刀切开聚合体的侧翼，冲到桑祁念旁边：“桑祁念。”
她抬头看他，银白色停了一下，没有继续扩。
“我在。”她说。
她转回去面对聚合体，把伞举高了一点。凝烟伞的流光铺满了整个空洞，把几百只丧尸都罩在里面。丧尸的动作停了，聚合体的苏醒也慢了下来。
“我没让它醒。”桑祁念的声音有点哑，“但我也没让它睡。我压着它。”
“能压多久。”裴照野问。
“不知道。”桑祁念的手在抖，“裴照野。”
“嗯。”
“你别走远。”
裴照野站到她旁边，刀提在手里：“我站你旁边。”
通讯器里贺兰烬的声音变了调：“不行，压不住了！衡质在激活，它不想被压——”
桑祁念手里的伞忽然脱手了。凝烟伞自己浮起来，伞面自动展开到最大，流光铺满了整个空洞，连裴照野身上都镀了一层银白色。
桑祁念眼睛里的银白色彻底漫过了瞳孔。
她转向裴照野，目光像在看一个无关变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