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令撤回的消息传开之后,桑祁念以为裴令璋会认个错。
“他至少得说句‘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之类的吧。”她蹲在营地里啃压缩饼干,跟裴照野掰扯这件事,“他签了那么大一摞清除令,差点把半个东区都清干净了,现在撤回了,总得说句软话吧。”
裴照野正在给墨辞刃上油,头都没抬:“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他二十一年了。”
桑祁念把饼干嚼完,拍了拍手:“那他总得表示表示吧。比如开个会,发个通告什么的。”
裴照野把刀收好:“会开的。但不是认错。”
裴照野说得准。三天后,曙光盟内部开了个会,桑祁念没资格进去,但闻絮从监听频道里把内容一字不落地抄了出来。
会上裴令璋宣布的第一件事:清除令撤回,相关执行全部停止。
第二件事:韩序回来复职,但行动队往后不再接清除令类的任务。韩序提的条件,裴令璋批了。
第三件事:邵陵申请跟韩序出外勤,裴令璋也批了。
桑祁念听完闻絮的转述,蹲在地上想了半天:“他认错了吗。”
“没有。”闻絮说,“从头到尾没提‘错’这个字。只说了‘清除令撤回’和‘后续调整’。”
“那他道歉了吗。”
“也没有。”
“那他总得说点什么吧。”
“他说了‘感谢各位这段时间的配合’。”
桑祁念把嘴里的饼干渣咽下去:“这个会开得跟我写检讨似的。写了半天,老师问错哪了,我说‘感谢老师这段时间的配合’。”
闻絮笑了一声,把耳机摘下来:“你形容得还挺准。”
清除令撤回是撤回了,但曙光盟内部的事还没完。
清除令执行期间,有人拿着裴令璋签的字去东区扫荡过未登记异能者的营地。其中动静最大的是一个叫雷远的,段泓的旧部,后来归入曙光盟军事序列,铁系异能,做事一板一眼,刻板到骨头里。
清除令撤回那天,雷远没有收手。他带着人继续扫东区,把一户没来得及撤走的流浪异能者家庭堵在了家里。
邵陵正好带队在东区出外勤,路过那片区域的时候听见了动静。他跑过去一看,雷远的人已经把大人按在地上了,旁边还蹲着两个小孩,大的十岁小的六岁,抱着头缩在墙角。
“雷远。”邵陵站在门口,“你干什么。”
“执行清除令。”雷远头都没抬,“这家人没登记。”
“清除令撤回了。”
“撤回了是裴先生的事。”雷远把手里的铁棍杵在地上,“不登记就是不可控。不可控就得清。”
邵陵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把雷远按了。”
雷远被带到裴令璋面前的时候,整个人还是那副死板样子。裴令璋坐在办公桌后面,问他:“谁让你继续执行清除令的。”
“没人。”雷远站得笔直,“我自己判断的。清除令撤回是软的,但秩序不能软。不登记就是不可控。”
“那个家里有两个小孩。”
“不可控的小孩长大了也是不可控的成年人。”雷远说得平,“裴先生,您以前教我们的。不干净的东西就要清掉。”
裴令璋看着他,没接话。
“你以前说,秩序不能有例外。”雷远继续说,“我就是按这个做的。”
裴令璋的手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谁教你的。”他说,“我什么时候教你去按小孩的头。”
雷远愣住。
裴令璋站起来,声音第一次带了火:“我教你秩序,教你规矩,教你把事情做干净。我没教你拿我签的字去砸别人家的门。”
雷远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当天下午雷远被下了武器,带下去关禁闭。邵陵站在办公室门口听完了全程,出来的时候崔泠正好路过,看见他蹲在走廊拐角,脸埋在胳膊里。
“怎么了。”崔泠问。
“没事。”邵陵的声音闷闷的。
崔泠没再问,从兜里掏了块饼干放他旁边,走了。
第二天,裴令璋签了一份文件,内容不长,就几条:
第一,解散最高领袖的清除权限,以后所有清除类决定由三人合议庭共同决定。第二,三人合议庭成员:韩序、云岫、祝砚秋,各占一席。第三,合议庭决议需三人共同签字方能生效。
祝砚秋收到文件的时候人不在曙光盟,是云岫派人送过来的。她看完之后把文件翻过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给裴令璋回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就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令璋的回信更短:我不想再签一次不该签的名字。
祝砚秋把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再回。当天晚上她在医疗帐篷里跟崔泠说了一句:“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那他说了是什么意思。”崔泠问。
“意思是他也知道那些名字不该签。”祝砚秋把文件收进包里,“只是他不会承认。”
消息传到桑祁念这边的时候,她正蹲在营地外面给圆滚梳毛。裴照野把文件内容念了一遍,桑祁念听完停了一下梳子。
“他把自己签清除令的权力交出去了。”
“嗯。”
“这不是认错吗。”
“不是。”裴照野把文件收起来,“认错是‘我错了’。他做的是‘我不做了’。这两件事不一样。”
桑祁念想了想:“那哪个重要。”
“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哪个都不重要。他们只看结果。”裴照野蹲下来跟她平视,“但对于裴令璋自己来说,‘我不做了’比‘我错了’难得多。他那种人,承认自己错了就等于塌了。”
桑祁念把圆滚从地上抱起来,梳了两下毛:“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你到现在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我觉得他不是好人。”桑祁念说得笃定,“但他也没坏到我想让他在我面前消失的地步。”
“那你想让他怎么样。”
桑祁念认真想了想:“就……离我们远点。别来烦我们。签他那份文件的时候别写上我们的名字。”
裴照野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合议庭成立之后,各方势力的态度也开始动了。
傅九阑第一个公开表态:阑关与裴照野的队伍建立正式物资互通,不是暗押是明押。他在阑关内部把桑祁念的画像从“底牌”档案里翻出来,当着储云屏的面烧了。
“不存了?”
“不存了。”傅九阑把灰扫进垃圾桶,“裴令璋都撤了,我再存着就是自己找不痛快。”
厉青焚那边也递了话过来,说异变者集团暂时不跟裴照野的人打架,以后换物资可以走正常渠道。殷寒枝更干脆,直接在净世内部宣布“原体在裴照野那边”,信众开始往队伍这边靠拢。段泓没说什么,但西线侧门默认开了。
桑祁念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传过来,蹲在帐篷外面掰着手指头数:“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多人了。”
“不是我们。”裴照野说,“是你。”
“我?”
“他们站的是你。不是队伍。”
桑祁念愣了一下:“那我肩上的担子是不是越来越重了。”
“对。”
“那我能不担吗。”
“不能。”
桑祁念把脸埋进圆滚的毛里,闷声喊了一嗓子。
当天晚上贺兰烬来找裴照野。他把一份报告递过去,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
“衡质的纠偏没解决。”贺兰烬把报告翻开,指着上面一行数据,“之前桑祁念能压住,是因为她一直在人类和尸潮之间来回拉扯,衡质的纠偏本能一直没被完全触发。但如果哪天人类快赢了,或者尸潮快赢了,衡质会直接接管她身体。”
“接管是什么意思。”裴照野把报告合上。
“意思是她会变成真正的天道工具。不认人,不认你,只认平衡。”贺兰烬把报告收回去,“到时候她会自己动。不跟你商量,也不听你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