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砚秋走了三天没消息。
第一天,桑祁念还没太当回事。祝砚秋走之前说了,谈条件需要时间,裴令璋那个人磨叽,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结果很正常。
第二天,桑祁念开始往营地东边的路口跑,跑一趟被裴照野拎回来一次,跑了三趟被拎回来三次。
第三天中午,崔泠从东边跑回来了。她是跑着回来的,医疗包在背上颠得咣咣响,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看见营地门口站着的桑祁念,嘴一瘪,眼泪先掉下来了。
“祝姐姐被关起来了。”
桑祁念手里正拿着半块压缩饼干喂圆滚,饼干掉地上了。圆滚追着饼干滚出去两圈,桑祁念没管,蹲下来扶住崔泠的肩膀。
“你慢点说。”
崔泠喘得话都说不利索:“祝姐姐回去找裴令璋谈条件,说撤回清除令,净化体系恢复运转。不撤她就走。裴令璋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他让祝姐姐先回去‘休息’。”
“休息?”
“就是软禁。”崔泠抹了一把眼泪,“医疗层外面加了岗,通讯被切了,祝姐姐的手机也被收走了。裴令璋说让她想清楚了再谈。”
桑祁念站起来,把圆滚从地上捞起来往霍青崖怀里一塞。
“我去接她。”
裴照野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地图:“等一下。”
“不等。”桑祁念已经在往东走了。
裴照野快步跟上去,一把拽住她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我不是跟你去接人。”裴照野把她拽停了,“我是去盯着你别一个人冲进曙光盟。”
桑祁念想了想,点头:“行,那你跟紧点。”
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迟砚架高点,陆沉舟守外围,江拂寒封退路,霍青崖跟我俩进去。闻絮在外面听动静。”
“我呢?”崔泠问。
“你带路。”裴照野把刀抽出来,“曙光盟医疗层怎么走,你比我们熟。”
崔泠用力点头,背好医疗包走在前面。
路上桑祁念把三只小兽往书包里塞了塞,又把圆滚从霍青崖怀里接过来抱在手上,走了两步又塞回给霍青崖:“你抱着,我一会儿可能要用两只手。”
霍青崖把圆滚接过去,小声问:“姐你要用两只手干嘛。”
“不知道。但先准备好。”
到了曙光盟外围,裴照野把队伍停下来重新布置。迟砚在对面烂尾楼架好枪,陆沉舟堵住外围通道,江拂寒在侧面备好了冰墙。闻絮在入口附近找了个掩体蹲下来。
“我听到医疗层里有三个人,祝砚秋在中间那间,另外两个是看守,没异能波动。”闻絮按住耳机,“正门守卫四个,有一个雷系的,气息跟韩序不一样,应该是新人。”
裴照野回头看桑祁念:“计划是从侧门进去,绕开正门守卫——”
“我走正门。”桑祁念说。
裴照野看着她。
“崔泠说裴令璋没设防穿短裙的。”桑祁念把裙子上的饼干渣拍了拍,“我走进去,他们不一定拦我。”
“万一拦呢。”
“那我就说走开。”
裴照野沉默了两秒。
“我在侧门。你走正门。如果三分钟你没出来,我从侧门切进去。”
桑祁念点头,把书包带子拽紧了一点。圆滚从霍青崖怀里探出脑袋冲她叫了一声,她回头拍了拍圆滚的脑袋:“我一会儿就出来。”
桑祁念一个人从曙光盟正门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守卫确实愣了一下。四个人,其中一个果然是雷系的,手已经按在武器上了,看见桑祁念走过来,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站住。”雷系守卫往前迈了一步,“你干什么的。”
“找裴令璋。”桑祁念说得很平,“他关了我姐姐。”
雷系守卫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看了他一眼。没有人接到过“一个穿短裙的小姑娘走过来该怎么办”的指令。如果是敌人,可以开枪;如果是来谈判的,得通报;但一个十六岁穿粉白格子裙的小姑娘,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说自己来找裴令璋,这种情况不在任何一本操作手册里。
桑祁念趁他们愣神的工夫,从两个人中间走了过去。
“哎——”雷系守卫伸手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因为他想起来裴先生说过“不许动她”。他站在原地纠结了两秒,桑祁念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
“通报!”他转头对旁边的人喊,“快去通报!”
桑祁念找到医疗层的时候,门是从外面锁的。崔泠之前拧松的那颗螺丝还在,锁头挂得松松垮垮,桑祁念伸手一推,锁头弹开了。
医疗层里面,祝砚秋正坐在行军床边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饭。看见桑祁念进来,她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表情变得复杂。
“你怎么来了。”
“崔泠哭了。”桑祁念蹲下来,把祝砚秋手里的饭拿过来看了一眼,“这饭都凉了。他们不给你吃热的?”
“吃不下。”
“那不行。”桑祁念把饭放下,伸手把祝砚秋从床边拉起来,“走。崔泠在外面等着呢。”
祝砚秋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裴令璋知道你来吗。”
“外面的人说去通报了。”
“那你还走?”
“他通报他的,我走我的。”桑祁念拽着祝砚秋往门口走,“他要是拦我再说。”
走廊尽头已经站了一个人。白衬衫,没带武器,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儿跟之前在阑关瞭望台上看见的姿势一模一样。裴令璋。
桑祁念拽着祝砚秋的手没松,站定了。
裴令璋看着她,又看了看被她拽着的祝砚秋,开口了:“你知道你走进来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祝姐姐可以走了。”
“意味着你站在了我对面。”
桑祁念想了想:“我站在裴照野旁边。你站在对面。”
裴令璋沉默了两秒。桑祁念觉得他在打量她,从头发看到鞋面,看得很细,跟上次在东线外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光系凝聚起来,亮得像个小太阳。
桑祁念没后退,也没说走开。她就站那儿看着他。
裴令璋的光凝到最亮的那一瞬间,停了。他没往下落。桑祁念能感觉到那股光的热度,比上次在东线外围近得多,但没烫到她。
“你为什么不还手。”裴令璋问。
“你没打。”
裴令璋看了她两秒,把手放下了。
“走。”他侧身让开了走廊。
桑祁念拽着祝砚秋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裴令璋。”
“嗯。”
“崔泠在外面哭,你让她进来接祝姐姐。”
裴令璋没接话,但他转头对旁边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个人跑出去了。
桑祁念带着祝砚秋走出曙光盟正门,崔泠已经跑过来了,抱着祝砚秋哭得话都说不利索。祝砚秋拍着她的后背,眼睛看着桑祁念:“你刚才在他面前说‘你没打’,你不怕他真打。”
“他要是真打我就说走开。”
“他光系异能全开的时候,速度很快的。”
“那我也说走开。”桑祁念把圆滚从霍青崖怀里接过来抱着,“反正我站他旁边。”
裴照野从侧门方向走出来,把刀收进空间,看了桑祁念一眼,确认她没事,才把目光转到祝砚秋身上。
“谈崩了?”
“崩了。”祝砚秋说,“但他没动手。”
“他为什么没动手。”裴照野问。
桑祁念在旁边说:“因为我没还手。”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
当天晚上扎营,崔泠寸步不离地跟着祝砚秋,连她上厕所都要站在门口等。祝砚秋被跟得没办法,把医疗包塞给她:“你整理这个去。”
崔泠抱着医疗包蹲在旁边整理,一边整理一边念叨:“祝姐姐你下次别去了。裴令璋那个人不讲信用。”
“他没不讲信用。”祝砚秋说,“他只是没答应我提的条件。”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祝砚秋把外套脱下来叠好,“他没答应,但他也没说‘不答应’。他说的是‘先休息’。”
崔泠没听懂,但桑祁念听懂了。她蹲在旁边喂圆滚吃饼干渣,抬头说:“他在拖时间。”
“对。”祝砚秋看了她一眼,“他在拖时间。拖到清除令生效那天。”
裴照野把地图铺在地上,手指点在曙光盟主楼的位置上:“十五天的清除令,祝砚秋去谈条件拖了三天。还剩十二天。”
“十二天够干什么。”桑祁念问。
“够我把寻声装到防线上去。”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也够我想办法把清除令作废。”
“怎么作废。”
裴照野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清除令是裴令璋一个人签的。如果他的清除权限被限制,清除令就作废了。”
“怎么限制。”
“让曙光盟的人不服从他。”裴照野把笔记本收好,“韩序不干了,云岫在留档,邵陵在动摇。一步一步来。”
桑祁念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那祝姐姐以后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祝砚秋说,“但我不回去,净化体系就停摆。裴令璋的防线续航会掉一半。”
“那不是正好吗。”桑祁念说,“他防线不行了,就得来找你。”
“他就会来抓我。”祝砚秋说。
“那我让他走开。”
祝砚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每次都让他走开,他可能就不来了。”
桑祁念想了想:“那也行。不来就不用说了。”
远处曙光盟方向有信号弹升起来了。闻絮按住耳机听了几秒,表情变了:“曙光盟在调人。韩序带队,往东边去了。”
裴照野把刀抽出来。
“他们来找祝砚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