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烬和祁砚白蹲在角落里吵了一整个早上。
桑祁念端着稀饭坐在旁边看他们吵,三只小兽围着她脚边抢饼干渣,圆滚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祝砚秋和崔泠在帐篷另一头整理医疗包,闻絮靠在门口听收音机。
祁砚白拿着一根炭笔在水泥地上画了半天,画了一堆桑祁念看不懂的圈和箭头。贺兰烬在旁边指指点点,一会儿说“这个参数不对”,一会儿说“你数据跑偏了”。
“你行你画。”
“我画得比你准。”
“那你画啊。”
“你先把上一行的结论改了。”
桑祁念把稀饭喝完,碗往地上一放:“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祁砚白抬起头,两个黑眼圈重得跟画上去似的:“你的血样。第一管和第二管我都对比过了,离开身体之后会相变,银白色沉淀物凝聚成微小晶体,但不会继续生长。我本来以为是某种结晶反应,后来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
贺兰烬接话:“是第三态物质。不是病毒,不是异能,不是已知生物组织。它在你体内稳定存在,离开你身体之后才会开始凝聚,但不会继续生长。像是……一种被锁在你身体里的东西。”
桑祁念把圆滚往怀里抱了抱:“所以呢。”
“所以这东西我们没见过。”贺兰烬说,“我暂时叫它衡质。”
“衡质。”桑祁念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祁砚白把炭笔放下,指着地上画的圈:“你看这个,这是人类阵营。这个,丧尸阵营。中间这条线是你的衡质。”他拿炭笔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它不站人类,也不站丧尸,它只站‘不让任何一边彻底赢’。哪边快赢了,它就往另一边压。”
桑祁念想了想:“那我是在帮丧尸?”
“不是。你两边都压。”贺兰烬说,“丧尸快赢了,你压丧尸。人类快赢了,你压人类。你是刹车。”
裴照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地图,听到最后一句停下来:“刹车。”
“对。”贺兰烬站起来,“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裴令璋快把丧尸清完了,你的本能会让你开始压制裴令璋。如果尸潮快把人类毁灭了,你会压制尸潮。你两边都不站,你只站平衡。”
桑祁念把圆滚往上抱了抱:“那我要是想站裴照野这边呢。”
“你已经在站了。”贺兰烬看了裴照野一眼,“你之前所有的行为——挡尸潮、让宿鸦群鸦坠地、灭火——从衡质的角度看都是‘人类这边快顶不住了,帮人类一把’。但如果人类这边赢到快把丧尸清完了,衡质就会让你反过来压人类。”
桑祁念的表情有点复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抬头问:“那我还是我吗。”
“你是桑祁念。”裴照野说。
贺兰烬没接这个话,但也没反驳。
当天下午,祝砚秋和崔泠正式并入了队伍编制。祝砚秋被分配在医疗帐篷里,负责前线救治。崔泠跟着她,手还是有点抖,但比之前好多了。
苏拂衣路过队伍落脚点的时候给桑祁念做了一次基础检查。她把听诊器从桑祁念胸口拿下来,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看桑祁念,又看了看数据。
“心跳、体温、血压全部正常。”苏拂衣把听诊器收起来,“我从没见过完全正常的异常体。”
“我正常。”桑祁念说。
“你不正常。但你的数据正常。”苏拂衣把检查记录收好,“这比不正常更不正常。”
应白榆的中立医疗站也传来了消息。苏拂衣走之前对祝砚秋说:“你离开曙光盟的事,应白榆知道了。她说‘算我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中立医疗站收治所有伤者,不问阵营。但如果你那边有人受伤,送过来,她治。”苏拂衣把医疗包背好,“她让我带一句话——‘你做的选择,我不评价。但如果你那边有人受伤,送过来,我治。’”
祝砚秋沉默了两秒:“应白榆比裴令璋干净。”
“所以她活得比谁都累。”苏拂衣走了。
桑祁念坐在帐篷外面听完了全程,等苏拂衣走远了才小声问裴照野:“应白榆是谁。”
“中立医疗站的负责人,苏拂衣的师姐。她的医疗站收治所有伤者,不问阵营。”
“那她跟祝姐姐不是一类人吗。”
“差不多。但应白榆更纯粹。她谁都不站,只站伤者。”
桑祁念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当天晚上,桑祁念偷偷溜进了祁砚白放报告的帐篷。她翻到了那份衡质研究的初步结论,趴在帐篷布上看了半天。
很多字她不认识,但有几个关键词她看懂了。“不可复制”“不可量产”“唯一存在”。还有一行写在最下面,是贺兰烬的字迹:“衡质与宿主高度绑定,宿主死亡则衡质消散,不可转移,不可再生。”
桑祁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放回去,从帐篷里钻出来,被裴照野堵在门口。
“你看了。”
“看了。”
“看懂了?”
“看懂了一点。”桑祁念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是不是死了就没有了。”
裴照野蹲下来跟她平视:“谁让你看这个的。”
“我自己看的。”
裴照野没说话。
“上面写不可复制,不可量产,不可转移。”桑祁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贺兰烬上次也这么说,说我是唯一的,没有备份。如果哪天我没了,就真的没了。”
裴照野看了她两秒:“是。”
桑祁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抬起来:“那我尽量不死。”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做到了。”
裴照野没接话。
桑祁念自己笑了一下,把圆滚从地上捞起来抱着:“裴照野。”
“嗯。”
“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裴照野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所以你尽量不死。”
“这算什么回答。”
“这就是回答。”
桑祁念撇了撇嘴,但没继续追问。她把圆滚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尽量。”
当天夜里,裴照野坐在营地外围守夜,把地图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贺兰烬从帐篷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桑祁念从帐篷里钻出来,抱着睡袋走到裴照野旁边,把睡袋铺在他脚边,躺下来。
“你干嘛。”裴照野低头看她。
“睡觉。”
“你帐篷在里面。”
“里面冷。”
“里面比外面暖和。”
桑祁念把睡袋裹紧了一点,闭着眼说:“你守夜我睡不着,我躺在你脚边你能看见我,你就不操心了。”
裴照野沉默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睡袋上。
桑祁念没睁眼,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远处贺兰烬在帐篷里对祁砚白说了一句:“这丫头比裴照野会来事。”
祁砚白闷声回了一句:“你管人家。”
“我不管,我就说说。”
“说也不能说。”
“你管我。”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