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被从下往上推开了。
水泥地裂了一条缝,缝里往外冒灰白色的烟。烟越冒越浓,把整条街都罩进去了。然后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指甲是黑的,抓在裂缝边缘上,把整块地面掰碎了。
桑祁念还蹲在那儿,手还贴在地上。她仰头看着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嘴巴张了张。
指挥体。
跟上次那只差不多大,但更丑。灰白色的一坨,像把几十具尸体揉在一起又捏了个形状出来,表面全是碎骨头和晶核掺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往外掉渣。它没有脸,但桑祁念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它朝她发出了一次精神冲击。桑祁念站在那儿没躲,精神冲击到她面前就散了,像风吹过头发。
“你丑。”她说。
指挥体没理她。它往下压了一寸,周围的碎砖和水泥板被压得咯吱响。桑祁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它说:“走开。”
指挥体没走。
它往前迈了一步,地上踩出个坑。桑祁念又退了一步,这次它没被压住。
它是尸潮的核心,是失控的产物。她让它走开,但它不走。它的本能里没有服从单个丧尸王这一条。
桑祁念第一次遇到一个不走开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照野的方向。裴照野正在被外围尸群缠着,空间屏障一直在闪,暗系腐蚀的消耗太大了。尸潮虽然是从缺口灌进来的,但数量太多,他一个人顶在前面,刀挥得再快也有空隙。
桑祁念转回来,看着指挥体。
这次她没有说话。眼睛的颜色变了,变成一种很淡的银白色,跟祁砚白抽出来的血里的微光一个颜色。
她伸手。
凝烟伞在她手里展开了。伞面雪白通透,伞骨上刻着流云暗纹,伞沿垂着一圈珍珠流苏,展开的时候晃了一下,细碎的光从流苏上抖下来,落在地上,把灰白色的烟都照淡了。
桑祁念握着伞柄,把伞往前送了一下。伞沿的流光像水一样泻下去,顺着她的手指方向铺开,贴着地面流过去,漫过指挥体的脚底、腿、身上那堆碎骨头和晶核。
流光漫过的地方,指挥体开始解体。
从核心往外,先是晶核一颗一颗脱落,滚在地上,然后碎骨头一截一截散开,灰白色的体表裂开细纹,纹路越裂越大,最后整只指挥体碎成了一地的东西。
它连叫都没叫出来。
尸潮的动作停了。前面的丧尸站住不动,后面的撞上来,一层叠一层挤在一起,失去了统一指挥,开始互相冲撞,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整个尸潮跟炸了锅似的散了。
桑祁念把伞收拢,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裴照野从外围冲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很用力。
桑祁念被勒得有点懵,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你疼。”
“别说话。”裴照野的声音闷闷的。
桑祁念就把嘴闭上了。
防线上的三万人看见了尸潮溃散,也看见了那个站在溃散中心的人形。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穿短裙的身影,手里攥着一把白色的伞,周围的丧尸像退潮一样往外跑。
裴令璋在担架上被扶起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祝砚秋站在他旁边。
“她救了防线后面所有人。”祝砚秋说。
裴令璋没说话。
邵陵在旁边小声问:“裴先生,那个女孩……她不是丧尸吧。”
“她是什么不重要。”裴令璋躺回担架上,“她站在裴照野那边,这件事很重要。”
当天晚上防线撤进内线休整。裴令璋让人把桑祁念从所有公开报告里删掉。
韩序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战斗记录:“公开报告里不写她?”
“不写。”
“那怎么写。”
“写‘尸潮因不明原因溃散’。具体原因不写。”裴令璋靠在床头,“一旦所有人都知道她存在,我就必须做选择。我现在不想做选择。”
韩序点了点头,拿着报告出去了。
裴令璋一个人在帐篷里躺了一会儿。桌上的灯没开,暗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表情。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祝砚秋掀开帐篷帘子进来了。她没穿曙光盟的制服外套,脱了臂章捏在手里。
“我不干了。”她说。
裴令璋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祝砚秋把臂章放在桌上:“净化体系我会交给崔泠。她经验不够,但你找别人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不到。”祝砚秋站在帐篷门口,声音没提高,“你让我测她,我测了。你让我报‘净化有效’,我报了。你现在让我当没看见她救了防线后面三万人,我当不了。”
裴令璋沉默了几秒:“你也要站到对面去。”
“我不站对面。”祝砚秋说,“我只是不站在你这边了。”
她转身出去了。崔泠在外面等她,手里攥着个小包袱,看见祝砚秋出来赶紧跟上。
帐篷里面安静了很久。
裴令璋把臂章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然后他伸手把旁边的文件拿过来,继续批。批了两行,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第二天早上,祝砚秋带着崔泠出现在裴照野队伍的临时落脚点。裴照野正在给桑祁念检查胳膊有没有伤,桑祁念举着两只手让他看,三只小兽在旁边抢饼干渣,圆滚趴在她脚面上打呼噜。
祝砚秋走过来的时候,闻絮先看见的,挑了挑眉。
“我暂时没地方去。”祝砚秋说,“你们缺医疗吗。”
桑祁念从裴照野胳膊底下钻出来:“祝姐姐!”
祝砚秋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裴照野:“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就是来说一声。”
裴照野看了她两秒,把桑祁念的胳膊放下来:“缺。崔泠会包扎吗。”
崔泠在后面猛点头:“会。”
“那就留下。”
祝砚秋嘴角动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找了个角落把医疗包放下了。崔泠跟着她过去,蹲在旁边开始整理东西,手还是有点抖,但比之前好多了。
桑祁念蹲在裴照野旁边,看着祝砚秋和崔泠在那边收拾,小声问:“她真的不回去了?”
“她自己说的。”
“那她以后跟我们一起走?”
“应该是。”
桑祁念想了想:“那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大了。”
“嗯。”
“以后会不会走不动。”
“不会。”
桑祁念把圆滚从脚面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裴照野。”
“嗯。”
“我刚才在防线上把那个东西弄没了,跟上次在停车场说‘走开’不一样。”
裴照野转头看她:“哪儿不一样。”
“上次我说走开,它们就走了。这次那个指挥体不走,我就让它没了。”桑祁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就是看着它的时候,手心里多了把伞,然后伞自己就打开了。”
裴照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从空间里把笔记本摸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桑祁念凑过去看,认出了几个字:“凝烟伞……首现……”
“你在给我记装备?”
“记能力。”裴照野把本子收好,“你手里那把伞,以前出现过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那它平时在哪儿。”
桑祁念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藏起来了,我伸手的时候它就出来了。”
裴照野把笔记本放回空间:“以后你伸手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你伸手的时候我可能会紧张。”
桑祁念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裴照野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桑祁念把圆滚往上抱了抱,“就是觉得你刚才在防线上冲过来抱我那一下,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
裴照野没理她。
“你下次抱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听见了会跑。”
桑祁念张了张嘴,发现他好像说得有点道理,又把嘴闭上了。远处方晚跑过来喊“姐姐吃饭”,简宁在后面支了个锅煮了热汤。桑祁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抱着圆滚往锅那边跑。
裴照野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曙光盟防线的方向。
远处防线还没完全撤干净,零星有火光在动。裴令璋的帐篷灯亮着,没灭。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