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说“他在赌”的时候,桑祁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赌什么。”她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半块饼干。
“赌我敢不敢见他。”裴照野把纸条收起来,“也赌你敢不敢站我旁边。”
“那我们去不去。”
“去。”
“什么时候。”
“他明天中午到东线外围。我们明天早上出发。”
桑祁念把饼干塞进嘴里嚼完,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我要不要换条裙子。”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你还有别的裙子?”
“没有了。”桑祁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白格子裙,裙摆上沾了泥,袖口蹭了灰,“就这一条。要不我洗洗?”
“不用洗。”裴照野把刀收起来,“他看你穿什么不重要。”
“那他看什么重要。”
“他看你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队伍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东线外围。裴照野选了一片废弃居民区,地势开阔,有退路,周围没有制高点可以架狙击。迟砚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报告:“东边有个烂尾楼,距离太远,打不到这片。西南方向那个水塔,我在上面架了枪,如果谈崩了能压住场面。”
裴照野点头:“别轻易开枪。”
“知道。”
桑祁念站在旁边,把三只小兽塞进书包里,又把圆滚抱起来看了看,问霍青崖:“你能帮我抱一下圆滚吗,它太重了。”
霍青崖接过圆滚,圆滚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了。
中午刚到,邵陵从北边跑过来了。他这回没带武器,双手举着,跑到近处停下来:“裴先生马上到。他让我先过来跟你们说一声。”
“说什么。”裴照野靠在断墙上。
“说他不带人,不带武器,就是来聊。”邵陵犹豫了一下,“还有一句话,他让我单独跟你说。”
“说。”
邵陵看了桑祁念一眼,声音放低了点:“他说,‘你活着,我很高兴。我想见那个女孩。’”
裴照野没接话。
桑祁念从旁边探出脑袋:“他说想见我,那他要不要吃饼干。我这儿还有半块。”
邵陵:“……”
裴照野把墨辞刃从空间里抽出来,收进刀鞘,挂在腰上,没拔。桑祁念看见他这个动作,转头看了看他。裴照野没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邵陵跑回去之后大概过了十分钟,北边走过来一个人。
白衬衫,干净得在这种地方显得不真实。没带武器,没带随从,就一个人,步子不急不慢地走过来,走到距离裴照野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裴令璋。
桑祁念从裴照野旁边看着这个人。上次在阑关瞭望台上隔得远,这次面对面了。比裴照野矮一点,没那么壮,脸更瘦,五官轮廓是像的,但气质完全不一样。裴照野站在那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裴令璋站在那儿像一根尺子,量得笔直。
裴令璋先开口了:“照野。你瘦了。”
“你比上次见面多说了三句废话。”裴照野回了一句。
裴令璋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头,目光转向桑祁念。桑祁念正抱着书包站在裴照野旁边,三只小兽从书包里探出脑袋,猫蹲在她肩膀上。
“你就是桑祁念。”裴令璋说。
“嗯。”桑祁念点头,“你就是裴令璋。”
“对。”裴令璋往前迈了一小步,蹲了下来,跟桑祁念平视,“我可以给你做个检查吗?不疼,就是扫一下。”
桑祁念低头看裴照野。裴照野没拦。桑祁念就伸出手来:“你扫吧。”
裴令璋抬起手,掌心泛起一层很淡的白光。跟祝砚秋的净化不一样,裴令璋的光更亮,像太阳底下的那种白。光落在桑祁念手背上,没有穿过去。桑祁念感觉皮肤热了一下,像被晒到了。
“没有异能波动。”裴令璋收回手,“没有精神体读数,没有丧尸特征。”
“所以呢。”裴照野说。
“所以她确实不在任何已知体系里。”裴令璋站起来,看着桑祁念,“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以前是干什么的?”
“桑祁念,十六,高一三班。”
“高一。”裴令璋重复了一下这个年级,“末世前你在上学。”
“嗯。”
“成绩怎么样。”
“中游。”
裴令璋沉默了两秒,好像在消化一个十六岁成绩中游的高中生站在他面前、让宿鸦不敢碰、让净化穿过去这件事。然后他又抬起手,这次放出来的是另一种光,更淡一点,更温和一点,像傍晚的阳光。
桑祁念没躲。
光落在她身上,她说:“你身上好亮。像太阳,但是不太暖。”
裴令璋的手停在半空。
“不太暖。”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就是不太暖。”桑祁念想了想怎么解释,“太阳是热的,你这个光是亮的,但是不烫。像灯泡,亮是亮的,但是跟太阳不一样。”
裴令璋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表情没有崩,但桑祁念觉得他好像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
“照野。”裴令璋把双手插回裤兜里,“她确实不在任何已知体系里。祝砚秋的净化穿过去,我的光能照到她但不烫。她免疫所有已知的异能感知方式。”
“所以你就不动她了?”裴照野说。
“我今天来没打算动她。”裴令璋朝桑祁念看了一眼,“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
“那你看完了。”裴照野说,“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令璋沉默了一会儿。
“你活着,我很高兴。”他说,“这句话不是假的。”
裴照野没接话。
“但我需要跟你谈条件。”裴令璋把目光从桑祁念身上收回来,看着裴照野,“曙光盟现在在扩张。东区、南区、北区已经有稳定据点。我不可能允许一个不在任何体系里的东西长期活动在我的势力范围内。”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两个选择。”裴令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她来曙光盟,我给她安排一个位置。不限制自由,不限制行动,就是在我的体系里有个名分。这样别人动她之前要先问过我。”
“第二个呢。”
“第二个,你们离曙光盟的势力范围远一点。往西走,过了段泓的防区就是三不管地带。那里没有秩序,但也没有人天天惦记着抓她。”裴令璋把手放下来,“我不派人追,但我不保证别人不追。”
裴照野没说话。
桑祁念从旁边拽了拽裴照野的袖子,小声说:“我想选第三个。”
裴照野低头看她。
“第三个。”桑祁念抬头看着裴令璋,“我站在裴照野旁边,谁想抓我,我让他走开。”
裴令璋看着她,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但眉头也皱了一点点,好像在笑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桑祁念说得很认真,“裴照野站哪边我站哪边。他不去曙光盟,我也不去。”
裴令璋看了她两秒,又看了裴照野一眼。裴照野站在旁边,表情没变,但桑祁念感觉到他搁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往她这边靠了靠。
裴令璋把手放下来,退后一步。
“行。”他说,“今天先这样。我不动她。”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桑祁念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裴令璋。”
裴令璋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不带你弟弟回去吗。”
裴令璋站在原地,隔了几秒才开口:“他如果想回来,随时可以。”
说完转身走了。
裴照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没动。桑祁念拽了拽他袖口:“他说随时可以回去。”
“听见了。”
“那你去吗。”
“不去。”
桑祁念笑了,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圆滚从霍青崖那边蹦回来蹭她的脚脖子。裴照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那些话,从哪学的。”
“哪个话。”
“站我旁边那个。”
“我自己想的。”桑祁念蹲下来把圆滚抱起来,“你不是说让我站你旁边吗。”
裴照野没接话,但桑祁念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抱着圆滚跟上去,走了两步又问:“裴照野。”
“又怎么了。”
“你哥最后那句话,说‘随时可以回去’,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裴照野走了一段才回答:“一半真一半假。”
“哪一半真。”
“他确实想让我回去。”裴照野把墨辞刃从腰间解下来收进空间,“但他想让我回去的方式,跟我回去的方式不是一个方式。”
“绕口令。”
“就是说他想要的那个弟弟,已经不是我了。”
当天晚上扎营的时候,闻絮听完下午的经过,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他回去之后会放消息。”
“放什么消息。”桑祁念问。
“放‘裴照野身边那个女人不在任何体系内’这条消息。”闻絮说,“他今天来这一趟,除了亲眼看看你,还确认了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消息放出去之后,别人会来抢。”闻絮看了一眼裴照野,“他不动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动手。”
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明天往西走。不往东,不往南。”
“去段泓的防区?”闻絮问。
“对。”裴照野把墨辞刃抽出来擦了擦,“他那边是中立区,裴令璋的手暂时伸不过去。先过去把寻声装好,再想下一步。”
桑祁念蹲在旁边喂圆滚吃饼干渣,听到“下一步”三个字抬起头:“下一步是什么。”
裴照野把刀收好,看了她一眼:“下一步等你把手指头划了再说。”
“划手指头干什么。”
“测愈合速度。你自己说的,你自己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