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带着队伍从仓库后门撤出去的时候,沈寄还跟在队伍最后面。
霍青崖一只手抱着圆滚,另一只手推着寻声的小推车,实在腾不出第三只手来押人。沈寄手上还捆着绳子,但脚是自由的。队伍撤到两条街外,裴照野停下来重新调整位置,转头一看,队伍末尾空了一个人。
“沈寄呢。”
霍青崖回头,愣了:“刚才还在这儿呢。”
迟砚从高点下来,把枪往肩上一扛:“三分钟前南边巷口有人影一闪,我以为是野猫,现在想想可能是他。”
裴照野没骂人,但表情沉了半度。桑祁念从旁边探出脑袋:“跑了?”
“跑了。”
“那怎么办。”
裴照野把刀收起来,往南边巷口看了一眼:“他会去找宿鸦。宿鸦上次被你的‘走开’吓到了,但沈寄手里有‘裴照野活着’和‘净化无效的女人’两条情报。宿鸦不要,不代表别人不要。”
桑祁念想了想:“卢照?”
“嗯。卢照那个人,什么消息都收,什么消息都卖。沈寄会找他做中间人,把情报卖进曙光盟。”
“那卢照会把消息卖给裴令璋?”
“卢照不敢自己卖,他会经别人的手。云岫在曙光盟管档案,卢照跟她有旧交情,让云岫把情报放到裴令璋桌上,自己躲在后头收钱。”
桑祁念点头,然后反应过来一件事:“那裴令璋就会知道我的事了。”
“他早就知道了一部分。韩序的报告已经让他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只是细节不够。沈寄会补上细节。”
“补什么细节。”
“你多大,长什么样,平时干什么,身边有几个人。”裴照野看了她一眼,“还有我活着。”
桑祁念把书包带子拽紧了点:“那我们去把沈寄追回来?”
“追不上。他跑得比我们预想得快。”
“那怎么办。”
裴照野把地图铺在墙根下面看了两秒:“不去追了。他现在已经到了城南卢照的据点,我们追也是追在他后面吃灰。”
“那就让他卖?”
“让他卖。”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他卖一次,裴令璋就多知道一点。裴令璋多知道一点,就会多走一步。每多走一步,暴露出来的破绽就多一点。”
桑祁念歪着头看他:“你在等他犯错。”
“对。”裴照野蹲下来,把地图摊在地上指了指几个标记,“裴令璋这个人的毛病是,他太相信自己算得对。他收到沈寄的情报之后会觉得自己掌握了全局,然后就会开始动。一动,破绽就来了。”
桑祁念也蹲下来看地图,虽然看不太懂,但装得很认真。
“那我们要做什么。”
“等。”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同时把寻声推到该去的位置,准备接招。”
城南旧货市场,卢照的据点在一间半塌的仓库里。
沈寄推开门的时候,卢照正翘着脚躺在折叠床上吃罐头。看见沈寄进来,卢照把罐头放下,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懒散变成算计,只用了半秒。
“沈寄。”卢照抹了把嘴,“你不是在宿鸦那儿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宿鸦被吓破了胆,不接我手头的货了。”沈寄把绳子从手腕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现在两个消息,打包卖。买家你来找。”
卢照坐正了:“什么货。”
“裴照野还活着,带着一个能让净化无效、能让高阶丧尸跪下、能让宿鸦群鸦坠地的女人。”
卢照的脚从床上放下来了:“裴照野还活着这事早就传开了。第二个消息值钱,第一个不值。”
“两个一起卖才有价。”沈寄蹲下来,声音放低,“裴令璋那边对那个女人特别上心,韩序汇报了好几回,裴先生都没下令抓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的东西,他不会贸然动手。”沈寄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了几行字,“这是我知道的全部。那女人大概十五六岁,穿短裙,看起来像普通高中生。裴照野去哪她去哪,裴照野让她站哪她就站哪。但她有自己的判断力,不是傀儡。我跟她说过话,脑子正常,不蠢。”
卢照把纸接过去看了两遍:“这些值不了多少。裴令璋想知道的是她能干什么、有多强、怎么对付。”
“所以你找个渠道把消息递到裴令璋桌上。”沈寄往折叠床上一坐,“我不要多,够我跑路就行。”
卢照把纸折好收起来,想了想:“我认识曙光盟档案室的人。云岫,管情报归档的。消息到她手里,自然会到裴令璋桌上。”
“多久。”
“今天送,明天到。”
沈寄点头,往折叠床上一躺:“那我在这儿歇一晚。”
第二天中午,云岫在整理当天的情报汇总时,翻到了卢照夹带进来的那张纸。
她看完之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裴令璋的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两秒,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敲了门。
裴令璋正在批文件。云岫把纸放在他桌上,退了一步。
“卢照那边递来的。”她说,“沈寄的口供。”
裴令璋把文件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了把纸放在桌上。
“卢照这个人可靠吗。”
“不可靠。”云岫说,“但情报具体。”
“他开价多少。”
“没开价。他先递消息,等这边确认之后再谈价。”
裴令璋把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头点在“十五六岁,穿短裙,看起来像普通高中生”这行字上面。
“把沈寄找来。”他把纸折起来放在一边,“我要听他自己说。”
云岫点了下头,转身出去安排。
沈寄被带到裴令璋面前的时候,心里是打鼓的。他见过裴令璋几次,都是在曙光盟外围远远看着,这次面对面坐着,裴令璋还给他倒了杯水。
“别紧张。”裴令璋把水杯推过去,“你给的情报我看了。基本可信,但有几个地方不够详细。”
“您问。”沈寄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个女孩,看起来多大。”
“十五六岁。”
“她怕什么。”
沈寄愣住了。
“怕什么。”裴令璋重复了一遍,“怕黑?怕高?怕人多?怕什么。”
沈寄想了半天,脑子里把跟桑祁念相处的所有画面过了一遍。那姑娘蹲在地上给丧尸摆造型,蹲在柜子前面念泡面,站在宿鸦面前说走开,被裴照野拎着后脖领子走。没有怕的东西。不对,有——怕裴照野被砸。
“她怕裴照野受伤。”沈寄说,“在停车场那会儿,裴照野被砸了肩膀,她当场就不对劲了。一声没吭,站起来就朝宿鸦走过去了。”
裴令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除了这个呢。”
“别的……真不知道。她不怎么跟外人说话,我跟她说过几句话,都是她主动开口的。问我要不要吃饼干,问我在墙角蹲着冷不冷。”沈寄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傻的,居然关心一个卖过她的人。”
裴令璋没接话,手指头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沈寄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也憋不出来,就补了一句:“裴先生,我觉得她不像个威胁。你要是让我说实话,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高中女生。”
裴令璋看着他:“一个普通高中女生,让宿鸦不敢碰,让韩序想不起脸,让净化穿过去。”
沈寄闭嘴了。
“你卖的这些东西,你自己怕不怕。”裴令璋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个能让宿鸦吓破胆的东西,你让我派韩序去抓?”
“我没让你抓。”沈寄赶紧摆手,“我就是个传话的。”
裴令璋没理他,对门口喊了一声:“韩序。”
韩序推门进来。裴令璋头也没回:“把沈寄带下去。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走。他还有用。”
沈寄被带走之后,裴令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怕裴照野受伤”这几个字上面。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这句话圈出来,然后拿起旁边的电话。
“备车。”他说,“我要去东线。”
电话那头的人问他要带多少人。
“不带人。就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