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砚白拆寻声拆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桑祁念被霍青崖叫起来吃早饭的时候,祁砚白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寻声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地上铺了一地的零件。
“成了。”他抬头看见裴照野走过来,声音沙哑但眼睛亮得吓人,“这东西能反向用。”
“说清楚。”裴照野蹲下来。
“寻声的原理是扫描精神体波动。我把发射端和接收端对调,改了一下频率参数——”祁砚白指着地上一个银白色半球体,“它现在不扫别人了,它往外放干扰波。放出来的东西能让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精神体探测全部失效。闻絮的絮听,殷寒枝的精神探查,韩序的雷系感知——在这个圈里全都歇菜。”
闻絮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走过来看了一眼:“我试试。”
祁砚白把开关一拨。闻絮闭眼听了两秒,睁开眼,表情有点奇妙:“真听不见了。像耳朵里塞了棉花。”
“半径五十米。”祁砚白又强调了一遍,“需要高阶晶核供能。四阶起步,五阶最好。”
裴照野把寻声收进空间,站起来:“走。去地下商场。”
队伍往南区走的时候,祁砚白跟桑祁念并排,一直在念叨:“你那个血样我昨晚上又看了一遍。银白色沉淀物在离开身体之后会凝聚成微小晶体,但不是结晶,更像是某种——”
“某种什么?”桑祁念啃着压缩饼干。
“某种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祁砚白推了推裂了镜片的眼镜,“但这辈子没见过。你下次受伤了记得叫我。”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一你受伤了,别浪费血。”
桑祁念翻了个白眼。
地下商场在南区一个地铁站下面,之前是商业街,三层,上面两层塌了,最底下一层还完整。入口被水泥墩子堵了一半,剩条缝够一个人侧身过。闻絮在入口站了一会儿,皱着眉头退回来。
“里面有一只大的,五阶。爬来爬去,地板都在抖。还有几只小的在旁边啃东西。”
裴照野把刀抽出来:“迟砚找高点。陆沉舟堵入口。江拂寒侧面封冰墙。霍青崖绕后。闻絮和祁砚白在外面等着。桑祁念跟着我。”
“我呢。”祁砚白问。
“你在外面守着寻声。”
“行。”
队伍进入地下商场的方式跟之前差不多。迟砚从塌了一半的二楼找了个射击孔,陆沉舟沉垣展开守住入口,江拂寒冰墙封住东西两侧。裴照野带着桑祁念和霍青崖往里走。
五阶异变体盘在商场最里面,体型比之前那只还大一圈,甲壳上长了密密麻麻的骨刺,动起来跟推土机似的。它察觉到有人来,脑袋一低直接撞过来。裴照野空间撕裂劈在它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皮比上次厚。”裴照野侧身躲过第二下撞击。
巨物一尾巴扫过来,裴照野空间瞬移避开,但巨物紧跟着又是一头顶,这次他没来得及完全闪开,被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桑祁念喊了一声“裴照野”,拔腿就往那边跑。
巨物转头朝她冲过来,速度比刚才撞裴照野还快。桑祁念跑到裴照野跟前蹲下来扶他,巨物的前爪已经拍到她后背上。
爪子在她后背上停住了。
桑祁念转过身,那只巨物的前爪悬在她头顶上方半米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她伸手推了一下那只爪子,巨物收回去,退了两步。
桑祁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巨物面前。
“你弄疼他了。”她说。
她把手放在巨物垂下来的触须上。
巨物不动了。甲壳开始从边缘往外软化,颜色从灰黑变成浅灰,骨刺一根一根缩回去,体型也跟着缩。腐蚀腺体干瘪下去,嘴巴从裂到耳根的尺寸收成正常大小。整个过程大概二十秒,刚才那只推土机一样的五阶异变体变成了一只膝盖高的圆滚滚的东西,短爪短腿,脑袋上一对圆耳朵,眼睛黑溜溜的,蹲在地上仰头看桑祁念。
桑祁念也蹲下来看它。
“……你变得好小。”
圆滚异变体打了个滚,翻过来肚皮朝上,短爪子在空中刨了两下。
裴照野扶着柱子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只东西。桑祁念正伸手挠它的肚皮,它尾巴摇得跟狗似的。
“它吐了一颗晶核。”霍青崖从旁边冒出来,手里举着一颗五阶晶核,“刚才滚的时候从肚皮底下掉出来的。”
裴照野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空间。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桑祁念跟那只退化后的圆滚生物玩。
“你刚才怎么想的。”他问。
“没怎么想。”桑祁念挠着圆滚的下巴,“你说疼,我就想让它走开。但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都是‘走开’,这次我碰到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让它疼了。”
“所以它就不疼了。”
“嗯。它现在不疼了。”
圆滚翻了个身,蹦到桑祁念脚边蹭了蹭她的鞋。
闻絮从入口走进来,看见地上那只东西,脚步顿了一下:“这是刚才那只五阶?”
“对。”霍青崖咧嘴笑,“我姐摸了一下,变成这样了。”
闻絮看看圆滚,又看看桑祁念,又看看裴照野:“你问她到底是什么了吗。”
“问了。”裴照野把晶核从空间里拿出来看了看,“她说是桑祁念。”
“你问第八遍了。”
“因为前七遍都没有答案。”
圆滚被霍青崖拎着后脖梗子提起来,四只短爪子在空中乱蹬。桑祁念赶紧拍了他一下:“你别拎它,它不舒服。”
“那怎么带回去?”
“抱着。”
霍青崖把圆滚抱在怀里,圆滚拿脑袋蹭他下巴,他嘿嘿笑了两声。
队伍在地下商场外面跟祁砚白汇合。祁砚白把五阶晶核装进寻声,装置嗡了一声启动,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精神体波动全部消失。闻絮站在范围内试了试,摇头说完全听不到外面。祁砚白自己拿了个简易探测仪试了一下,指针归零。
“行了。”祁砚白把寻声装进一个木箱子,又绑在霍青崖改装的一个小推车上,“移动版精神体真空区。推着走,跟个吸尘器似的。”
桑祁念蹲在旁边看那台嗡嗡响的机器,伸手戳了戳外壳:“这个东西好安静。”
祁砚白愣了一下:“它本来就不是活的。”
“我知道。我是说我站在旁边的时候,脑子里好像也安静了。”桑祁念歪着头感觉了一下,“平时我脑子里总有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东西在响。现在这层东西没了。”
裴照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平时脑子里有声音?”
“不是声音。”桑祁念想了想怎么形容,“就是闷闷的,一直在那儿。我还以为是正常现象,每个人都有。”
祁砚白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开始记:“脑子里有闷响,寻声范围内消失。这可能是衡质的残余感知,或者——”
“或者什么。”裴照野问。
“或者她一直能感知到某种精神体层面的东西,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祁砚白把笔记本收起来,“这个发现很有价值,我需要更多数据。”
裴照野没接话,把桑祁念拉到身边,离寻声远了半步。
当天晚上扎营,队伍在一个废弃仓库里停下来。桑祁念靠着墙啃饼干,圆滚趴在她脚边,三只小兽围着圆滚转圈,猫伸爪子扒拉了一下圆滚的耳朵,圆滚翻了个身继续睡。
裴照野坐在对面擦刀。擦完刀把地图铺开,手指点在现在的位置上,往北移了一段,停在一个标注过的点上。
“明天往北走。”他说,“裴令璋收到韩序的汇报之后会派人来南边搜。我们往北绕,把他的人甩开。”
“那要是甩不开呢。”桑祁念问。
“那就打。”
桑祁念把饼干嚼完,拍了拍手:“裴照野。”
“嗯。”
“刚才在地下商场,我被那只五阶拍了一下后背。”
裴照野抬起头看她。
“不疼。”桑祁念赶紧补了一句,“但是那一爪子拍下来的时候,我后背热了一下。像那种冬天贴暖宝宝的感觉。”
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看着她:“你受伤了会自己好?”
“不知道。我穿过来之后还没受过伤。”桑祁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之前被丧尸围、被厉青焚的防火墙烧、被宿鸦的碎片阵刮,我都没怎么注意。”
“从现在开始注意。”裴照野从空间里掏出笔记本,翻了一页写了几笔,“明天出发之前,你拿刀片划一下手指头。”
“啊?”
“看看愈合速度。”
“我自己划?”
“不然我划。”
桑祁念想了想:“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裴照野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圆滚翻了个身,拿脑袋蹭了蹭裴照野的靴子,裴照野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赶。
“桑祁念。”他叫她全名。
“到。”
“你脑子里那个闷响,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桑祁念想了想:“穿过来之后一直有。我以为大家都这样。”
“不是每个人都有。”裴照野把刀放在膝盖上,“明天寻声推着走的时候,你注意一下,闷响消失的边界在哪儿。”
“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脑子里那个东西跟衡质有没有关系。”
桑祁念点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裴照野。”
“又怎么了。”
“如果真有关系的话,是好事还是坏事。”
裴照野沉默了一会儿:“还不知道。”
桑祁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旁边圆滚打了个哈欠,短爪子搭在她鞋面上,眼睛闭上了。
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闻絮第一个站起来,手按在耳机上,脸色变了。
“有人从北边过来,速度很快,风系。”她抬头看裴照野,“跟之前邵陵的路线一样。但这次不止一个人。”
裴照野把刀抽出来。
“几个。”
“至少五个。最前面那个风系,后面跟着一个雷系,雷系后面还有三个,异能波动不明显,但速度不慢。”
“韩序回来了。”裴照野把地图塞进空间,“还带了帮手。”
桑祁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圆滚被她抱起来塞进霍青崖怀里,三只小兽往书包里一塞。
“走。”裴照野往仓库后门走,“迟砚架后门高点。陆沉舟断后。江拂寒——”他看了一眼江拂寒,“冰墙封正门。”
“封了。”江拂寒已经在做手势了。
队伍从后门撤出去的时候,北边来的那五个人已经进了仓库前门。为首的风系果然是邵陵,后面跟着韩序,再后面三个穿着曙光盟制式外套,脸生的。
韩序站在仓库正中间,雷系感知扫了一圈,停在正门那道冰墙上。
“裴照野。”他的声音穿过冰墙,“我知道你在后面。别跑了,这次我不是来抓人的。裴先生让我带句话。”
裴照野没停步,继续往后撤。
韩序提高了声音:“他说——‘你活着,我很高兴。我想见那个女孩。’”
裴照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桑祁念跟在后面,差点撞上他后背:“怎么了。”
裴照野站了两秒,继续往后走:“没什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