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陵从东偏北方向跑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摸清状况。
他风系异能全开，跑得跟风筝似的，衣摆往后飘，头发往后倒，脚底下带起一溜烟尘。跑到离队伍还有五十米左右的时候被迟砚一枪打脚边，这才刹住车。
“别开枪！”邵陵举起双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不是来打架的。”
裴照野把刀横在身前：“那你来干什么。”
“裴先生让我盯你们的动向。”邵陵说得特别老实，“但是我盯了两天觉得不对劲。你们不是在跑，你们是在往西走。裴先生以为你们要逃，我看你们像是有事要办。”
“所以呢。”
“所以我跑来问一句。”邵陵把气喘匀了，“你们到底要去哪儿。我得回去交差，总不能每次都写‘往西走了’吧，我小学作文都不敢这么水。”
桑祁念从裴照野背后探出脑袋：“你作文多少分？”
邵陵下意识回了一句：“及格线往上一点。”
“那你比我强，我作文有时候跑题。”
邵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在跟谁说话，往后退了半步。他看了桑祁念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表情有点复杂，但没像之前那些曙光盟的人一样僵住或者害怕。
“你就是那个让净化无效的？”他问。
“嗯。”桑祁念点头，“你就是那个跑得不算快但方向感很好的？”
“我风系异能，跑得不快那是跟霍青崖比。”邵陵说完又觉得自己在跟敌人聊天，赶紧把表情绷回去，“别转移话题。你们到底去哪儿。”
裴照野把刀收了。
“后山。”他说，“你们前院搜过了，后山地下库房还有扫描仪和备用零件。你们没去。”
邵陵愣住：“你怎么知道后山有库房。”
“我看了布局图。”
邵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那你怎么不早说”咽了回去，因为想想也对，敌人没有义务提醒自己漏搜了什么地方。他挠了挠头，有点为难地看了一眼裴照野，又看了一眼桑祁念。
“行吧。”邵陵把手放下来，“我回去报‘往西，具体不明’。”
“你这样报，裴令璋会派韩序来追。”
“那我也不能跟你一块儿去后山啊。”邵陵说得特别认真，“我领导是裴先生，我要是跟你走了，我成什么了。”
桑祁念在旁边小声跟裴照野说：“他好像挺有原则的。”
“有原则但不多。”裴照野回了一句。
邵陵假装没听见，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桑祁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了：“那个……你小心点。裴先生好像对你特别上心，他之前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桑祁念认真点头：“那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让他别摔杯子了。捡碎片容易划手。”
邵陵一脸茫然地走了。
队伍继续往西，路上霍青崖押着沈寄走在最后面，沈寄一边走一边嘟囔“你们刚才为什么不把他抓了”，霍青崖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我姐说让他走就让他走，你话怎么那么多。”
沈寄闭嘴了。
赶到后山研究所外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裴照野在旧仓库里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让队伍停下来，闻絮把医疗包掏出来，重新处理裴照野肩膀上的伤口。布条拆开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发白，闻絮拿干净水冲了一下，又敷了药，重新包好。
“今天不能再动了。”闻絮把医疗包收起来，“再动伤口要裂。”
裴照野没说什么，靠着墙坐下来。
桑祁念蹲在旁边看闻絮处理伤口，一直没说话。等闻絮走了之后她才小声开口：“裴照野。”
“嗯。”
“刚才在停车场，我说走开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让他走开。”
“你说了。”
“我说的是真的。”桑祁念往他旁边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更低，“之前每次都是不小心放出来的，我不知道怎么收，也不知道怎么放。这次我就是看见你要被砸了，着急，然后就说出来了。”
裴照野转头看她。
“我以前看的小说里，主角用异能都是有面板的。技能冷却时间，能量条，释放范围，全有数字。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用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用的是精神类能力。”裴照野说，“无差别，无意识，范围不明。”
“我知道，你写本子上了。”桑祁念叹了口气，“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控制它。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万一我喊错了，万一我对着不该喊的人喊了走开——”
“所以我不让你随便对活的东西试。”
“可是今天不一样。”桑祁念抬头看他，“今天是你被砸了。”
裴照野没接话。
桑祁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裴照野，我穿过来之前，在看那本小说。”
裴照野把身体坐直了一点：“什么小说。”
“末世正剧向的。”桑祁念掰着手指头回忆，“男主是裴令璋，女主是祝砚秋。裴令璋是曙光盟领袖，光系雷系双异能，温润端方，末世幸存者口中唯一还像人的领袖。祝砚秋是医疗净化体系核心，治愈系净化系双异能，清冷柔美，跟裴令璋并肩建立新秩序。”
裴照野没打断她。
“书里有个反派弟弟，叫裴照野。”桑祁念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暗系异能，行事不择手段，被他哥推下楼，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书里他没活过三章。”
裴照野的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丧尸王，书里也有一个。”桑祁念接着说，“阶段性大反派，没名字没脸没过去。最后被裴令璋斩杀了，用来给男主刷战绩的。”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
“书里没有你活着的部分。”她补了一句，“也没有我。”
裴照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桑祁念以为他不想说话了，准备站起来去找闻絮要口水喝。她刚站起来，裴照野开口了。
“你穿过来的时候，书里的剧情进行到哪了。”
“中期偏后。”桑祁念回忆了一下，“裴令璋已经建立了曙光盟的秩序框架，祝砚秋在医疗体系站稳了脚跟。反派弟弟被推下楼已经写完了，丧尸王还没出场。”
“所以按原书剧情，我已经死了。”
“嗯。”
“丧尸王后来被你顶了。”
“嗯。”
裴照野把地图从空间里摸出来，展开，手指点在旧城中心的位置上：“书里丧尸王最后在哪儿被斩杀的。”
桑祁念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里写的是旧城中心地底，裴令璋带人下去杀的。细节我记不清了，就记得打了很久，裴令璋重伤，祝砚秋在旁边奶他。”
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眼的时候，他的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桑祁念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他好像把什么东西拼到一起了。
“裴令璋不知道你。”裴照野说，“他在书里的布局都是照着原书剧情走的。原书里没有你，所以他算不到你。”
“对。”
“他也不知道我还活着。”裴照野补了一句，“书里我早就死了。”
“对。”
“所以他现在面对的是两个书里没有的人。”
桑祁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眼睛慢慢亮了：“所以我们两个是他的盲区？”
“可以这么说。”裴照野把地图收好，低头看她，“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这本书的剧情已经改了很多。你穿过来之后，裴令璋提前知道了丧尸王的事，提前开始搜精神体异常目标，提前跟净世有了接触。这些都是书里没有的。”
桑祁念点头：“因为书里丧尸王没这么早出现。”
“对。所以书里写的那些‘以后会发生的事’，现在不一定还会按原样发生。你记得的剧情只能用来看个大概方向，细节全变了。”
“那裴令璋最后斩杀丧尸王那段呢。”
裴照野看着她：“你担心那个。”
“书里写的是他杀了丧尸王。”桑祁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就在想，书里那个丧尸王跟我是同一个东西吗。如果是的话，那我以后是不是也会被他——”
“不会。”裴照野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书里那个丧尸王没有我。”裴照野说得特别平，“书里那个丧尸王身边站的是裴令璋的刀。你身边站的是我。”
桑祁念抬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裴照野把外套脱下来扔到她头上：“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桑祁念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裹在身上，靠着墙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裴照野。”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书里那个丧尸王没有你。”
“嗯。”
“那你现在有了。”
裴照野没接这话，但桑祁念看见他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出发之前，裴照野把全队叫到一起，把昨晚桑祁念说的那些话浓缩成了几句。
“裴令璋手里有原书剧情的底子，他在按书里的时间线布局。但书里没有桑祁念，也没有活着的我。所以他每走一步都在按照一本缺了两页的剧本走。我们的优势是知道剧本长什么样，他的劣势是剧本缺了最关键的东西。”
闻絮听完之后看了桑祁念一眼：“所以这个丫头是剧本里没写的新角色。”
“对。”
“那她到底是什么。”
裴照野没回答。桑祁念在旁边举手：“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站在哪边。”
迟砚在旁边擦枪，头都没抬：“站哪边。”
桑祁念指了指裴照野：“他这边。”
霍青崖从后面探出脑袋：“那我呢那我呢。”
“你跑得快，站前面。”
“好嘞！”
队伍往研究所后山走的时候，裴照野走在最前面，桑祁念跟在后面拽背包带子。走着走着裴照野忽然放慢了一步，等她跟上来。
“昨晚那些话，不许告诉任何人。”他说。
“我知道。”
“包括闻絮她们。”
“我知道。”桑祁念点头，“你之前说过。”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你记得就行。”
桑祁念拽了拽背包带子，小声问：“那以后能说吗。”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那你觉得以后什么时候能说。”
裴照野想了想：“等裴令璋不打算杀你的时候。”
桑祁念撇了一下嘴：“那他什么时候不打算杀我。”
裴照野没回答。前面后山的库房入口已经能看见了，铁门锈了一半，上面挂着一把新锁。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锁孔，从空间里掏出一根铁丝。
桑祁念在后面看着：“你还会开锁？”
“末世前跟人学过。”
“跟谁学的。”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桑祁念把嘴闭上了，不再追问。
铁锁弹开的时候，后山库房里面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闻絮猛地抬手：“里面有人！”
裴照野把刀抽出来，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库房正中间，三只金属箱子摞在一起，箱子上面坐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半拆的扫描仪，正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口。
“你们是谁！”中年人把扫描仪抱在怀里，“这个是我先找到的！”
裴照野把门推开了。
“祁砚白。”他说，“把东西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