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只凝固了短短一瞬。
陈九偏头,动作快过念头。
左臂探阴爪不改去势,借着拧身的力道划出一道刁钻弧线。爪尖不再直刺,像一条蓄势的毒蛇轻轻一滑。冰冷的金属刃口擦过敌人颈侧暴涨的血管,没有扎进去,只留下一道细痕,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同一秒,右臂猛然向上硬挡。
小臂皮套狠狠撞上对方奔袭而来的肘尖。
砰。
一声闷响炸在狭小空间里。
陈九整条右臂震得发麻,骨头嗡嗡发颤。这一记肘击力道凶悍,半边身子瞬间僵住。
他选的格挡角度极刁钻,大半冲击力被斜向卸开。
敌人一击落空,巨大惯性撕开了自身防御,露出一处致命空档。
空档一出,黑影骤然压至。
王胖庞大的身躯早就在侧方等候。贴身缠斗,狼牙棒反而碍事,他干脆耸起肩膀,如同攻城重锤,狠狠撞在对手失衡的腰肋。
嘭。
沉闷的撞击听得人牙根发酸。
持枪人喉咙挤出一声嗬嗬的闷响,肺部空气瞬间被挤空。人整个人腾空,重重砸在几米外的碎石堆里,尘土飞扬。
他刚挣扎着想爬起来,王胖已经如山一般压死。膝盖顶住后腰,铁钳般的大手反拧住他受伤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整张脸死死按进湿冷的泥地。
“老实点。”
王胖低吼,吼声在岩缝间来回回荡。
另一边,铁爪獒的厮杀结束得更快,也更血腥。
这名左肩负伤的杀手,匕首直刺獒首。
铁爪獒猛地侧头,刀刃只削落几根皮毛。
扑击之势在空中骤然扭身,避开要害。锋利獠牙不去啃咬格挡的手臂,猛地一口咬住对方撑地的右脚脚踝。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碎得彻底。
凄厉惨叫骤然炸开,压过湖水声与远处低沉的嗡鸣。
剧痛碾碎了他最后一丝抵抗。匕首哐当落地,人像被抽走脊梁的烂蛇瘫在地上,浑身不住剧烈抽搐。
铁爪獒喉咙滚出低沉的呜咽,獠牙死死嵌进皮肉,不肯松口。一双兽瞳死寂冰冷,牢牢锁住失去行动能力的猎物。
陈九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压下翻涌的气血。
快步走到被俘的枪手跟前。
王胖已经用体重把人牢牢制住。
陈九蹲下身,指尖利落一扯,撕掉对方脸上的黑色面罩。
一张混血面孔露了出来。
年轻,神情漠然,眼底藏着野兽般的残酷。高鼻深目,糅合南欧与东亚人种的轮廓,下颌线条冷硬。剧痛褪去之后,眼底迅速爬满毒蛇一样的阴狠。嘴角淌血,脸颊被碎石磨破,狼狈却不肯低头。
陈九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在查验一件器物。
语气平淡,不带半分火气,字句清晰利落:“黑棺哪一组?本地联络人是谁?”
俘虏死死盯住陈九,喉结滚动,猛地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差一点溅到裤脚。
剧痛里掺着嘲弄的冷笑,生硬的中文咬得很清楚:“你很快就会知道……到了地下。”
“地下?”
陈九神色不变,丝毫没有被激怒。
他抬手指向湖心那座矗立在水汽里、歪斜阴森的方尖碑,声音依旧平稳:“那座聚煞引,是你们修的。专门布下陷阱,等着龙符持有者上钩。”
“聚煞引”四个字入耳。
俘虏瞳孔骤然一缩,眼睑肌肉猛地绷紧。
脸上表情分毫未变,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已经足够。
陈九心里已然笃定猜测无误。
他没有停顿,字字如钉,层层剖开对方的谋划:“我们在上游冰穴拿到第二枚龙符,你们立刻收到消息。湖里布满监视器,你们来得如此迅速,全是证据。但你们没有直接动手抢夺,非要等到我们炸毁装置才现身收尾。”
他目光如锥,死死钉住对方躲闪的眼神:“装置不值钱?还是你们想守在这里,等着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主动露面?”
他没有说出自己靠灵觉提前探查到潜伏的敌人,只把一切包装成合理推演。这是攻心的手段,让对方以为所有秘密都被看穿,而非对方撞上了超出常理的感知。
脚步声急促响起。
林砚握着一台从昏迷杀手身上搜出的设备快步走来。
这东西外形像加固平板,外壳刻着防水纹路,微光在昏暗里幽幽亮起。她脸色发白,眼神却锐利紧绷:“陈九,你看。通讯器里是顶级加密信息,我破解不开。但日志记录清清楚楚,我们炸毁聚煞引基座的短短几秒内,一条讯息自动发出,接收代号——钟摆。”
她抬眼看向俘虏,眉头紧锁:“他们不是散兵,背后有指挥节点,而且是触发式自动汇报,反应快到极致。”
“钟摆。”
陈九缓缓念出这个代号,视线重新落回俘虏脸上。
语气沉下来,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你们这些外围执行者,全都是棋子。告诉我,执棋人是谁?这次行动除了截杀我们,还有别的任务?”
他刻意放慢语速,紧盯对方神色:“清理本地合作者?那人知道太多秘密,已经不再可靠。或是取回一件早先藏在这里、如今快要暴露的物件?”
清理、合作者、暴露。
短短几个词,如同小锤,一下下敲碎俘虏紧绷的漠然面具。
嘴唇线条微微松动。
视线不受控制,电光石火间飞快瞟向方尖碑基座,爆炸坍塌巨石堆出的那条缝隙。
只一瞬,他立刻收回目光,重新板起一张死硬的脸。
可破绽已经暴露无遗。
陈九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没有笑意,只有猎手咬住猎物尾巴的笃定。
他站起身,朝王胖与林砚递去一个眼色,独自走向倾斜的方尖碑。
爆炸的冲击力集中在水下基座,露出水面的碑体损伤有限,基座周围早已狼藉一片。碎石遍地,扭曲的金属构件散落各处,浑浊湖水顺着裂缝汩汩往外冒。
陈九蹲在俘虏方才瞥视的位置,指尖摩挲着冰冷锈蚀的碑石。
灵觉化作细密触须,钻进岩石与金属的缝隙。
片刻之后,他摸到一块色差突兀、锈迹分布极不自然的方形区域,边缘藏着一道极隐蔽的卡榫。
“王胖,搭把手。”
王胖把俘虏交给林砚看守。林砚接过缴获的手枪,枪口稳稳对准俘虏眉心,时刻保持警惕。
两人并肩俯身,用探阴爪与工兵铲小心撬动石板边缘。
金属摩擦岩石,刺耳的嘎吱声在湖畔回荡。
几下撬动,半平米大小的厚重金属板向内凹陷,咔哒一声轻响,向外弹出一道缝隙。
暗格漆黑,内壁涂着哑光防反光涂层。
里面没有金银珍宝,只摆着三样物件: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小包、一块表盘空白的老式怀表状金属器,还有一份用透明防水材料密封严实的纸质文件。
陈九先取出文件。
材质坚韧特殊,隔着封装,能看清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砚凑上前,借着手电光束快速浏览。
纸上没有长篇记述,只有一条条条目。
简化纪年的日期、代号坐标、青、涧、卯这类模糊代号,附带简短状态备注与数字。
林砚目光骤然一凝,指尖点住其中一行,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惊疑:“陈九,你看这里。地脉观测点-青,状态:活跃/低功耗。这个代号,我在祖父遗留的笔记里见过,是青州片区的专属标记。”
她脸色愈发凝重:“这根本不是物资清单,是监控网络的维护日志。聚煞引仅仅只是冰山一角,黑棺在青州埋下的眼线与据点,远比我们预估的更深。”
陈九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把这份名单收进背包内层,动作郑重缓慢。
抬眼看向地上三人:一人昏迷,一人脚踝粉碎、失血奄奄一息,剩下这名混血俘虏依旧桀骜不驯。
“带不走两个累赘。”
陈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处理几件废弃工具,“审出钟摆的大致方位,或是定期联络的时间。”
他看向气息微弱的重伤者,停顿片刻。
“处理干净,不留追踪痕迹。”
俘虏听见这话,眼角肌肉猛地剧烈抽搐。
“剩下这一个。”陈九继续开口,波澜不惊,“先把他打晕。我们要留着他带路,去拜访名单里那些依旧处于活跃状态的眼线。”
俘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陈九不再多看,弯腰搜查那名昏迷杀手的随身装备。
口袋、夹层、鞋底、衣料针脚,一处都没有放过。
动作老练冷静,早已习惯这种生死之间的搜查流程。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枪口死死锁定俘虏,同时紧盯四周黑暗。
王胖走到重伤者身旁,面无表情,粗糙的大手稳稳扣住对方完好的四肢。
铁爪獒松开獠牙,缓步退进阴影,舔舐嘴角血迹。兽瞳在黑暗里泛出幽幽冷光,安静注视着这场战利品的清点与处置。
湖水一遍遍拍打破损堤岸,方尖碑石体传出细微呻吟,像是承重到达极限。
山风钻过岩隙,呜咽不止。
陈九指尖从昏迷者衣领夹层捻出一片薄片。
非铁非塑,表面布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精密电路。
他对着微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装进隔离样本袋。
弹匣、备用匕首、压缩口粮、照明棒,连同那块空白表盘的金属怀表,全部收拢妥当。
最后,他伸手按住背包内侧,那份据点名单静静躺在里面。
一个个代号、一处处地脉观测点,在脑海里连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棋子的性命无足轻重,执棋人落下的每一步,都牵动着地下看不见的脉络。
陈九拉上背包拉链,把整片黑暗里的阴谋,重新牢牢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