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絮带路走了一整个上午。
路线绕得离谱,一会儿钻小巷,一会儿翻矮墙,从一条废弃的地下通道穿过去之后,又贴着建筑物边缘走了二十分钟。桑祁念跟在后面,书包里三只小兽从闻絮那儿要来的饼干渣,吃得满脸都是。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桑祁念抹了把嘴角。
“旧电视塔。”闻絮头也不回,“上面有个狙击位,我认识的人。”
“狙击手?”
“嗯。迟砚。不爱说话,脾气一般,枪法极好。”
桑祁念想了想:“比裴照野还不好说话?”
闻絮回头看了裴照野一眼。裴照野走在最后面,正把地图收起来,没接话。
“裴照野话少但会骂人。”闻絮说,“迟砚不说话,直接开枪。”
桑祁念把嘴巴闭上了。
旧电视塔在一条主干道尽头,底下围了一圈水泥墩子,被炸得七零八落。塔身锈迹斑斑,顶上有个平台,能看见一根细长的东西伸出来——枪管。
闻絮在塔底停下来,抬头喊了一嗓子:“迟砚,我带了人过来,别开枪。”
上面没动静。过了大概十秒,塔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闻絮招手让后面两个人跟上,往塔里走。
桑祁念刚踩上台阶,裴照野从后面拽住她书包带子。
“等一下。”他抬头看塔顶,“他还没说让上。”
话音刚落,一颗子弹打在桑祁念脚边三厘米的地面上,弹起来钻进旁边的水泥墩子。桑祁念“嗷”一嗓子蹦到裴照野身后。
裴照野把墨辞刃抽出来,刀尖朝上,另一只手把桑祁念往台阶旁边推。
“迟砚。”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裴照野。下来。”
塔顶安静了两秒,那个枪管缩回去了。过了大概半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跟散步似的。一个男人从塔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把改造狙击枪,枪口朝下。
三十来岁,旧军队迷彩外套,脸很瘦,颧骨高,眼睛像没睡醒似的半眯着,整个人看起来冷飕飕的。
他走到台阶口,扫了裴照野一眼,又扫了闻絮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桑祁念身上。
“你带个小孩来这种地方?”他把枪往肩上一扛。
桑祁念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你好。”
迟砚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裴照野:“来解释。”
裴照野把刀收起来,往塔里走:“上去说。”
四个人在塔顶平台上坐下来。桑祁念蹲在旁边,三只小兽从书包里钻出来透气。迟砚靠在水塔边上听裴照野讲完这几天的事,脸上的表情基本没变过,就是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丧尸不咬她。”他指了指桑祁念。
“不止不咬。”裴照野说。
“还让路。”
“还跪下。”
迟砚低头看着桑祁念。桑祁念蹲在地上,把书包里剩下的饼干渣倒在手心,三只小兽围着她抢。她把饼干渣分完,抬头看见迟砚在看她,冲他笑了一下。
迟砚转头看裴照野:“她多大了。”
“十六。”
迟砚沉默三秒:“你带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末世跑。”
“她自己跟来的。”
“你赶不走?”
“赶不走。”
迟砚又看桑祁念。桑祁念已经把饼干渣分完了,正拿着空书包翻来翻去,确认里面真没吃的了。
“所以你是来拉我入伙。”迟砚把目光收回来。
“嗯。”
“因为你身边缺一个能远程架枪的。”
“嗯。”
“也缺一个能帮你盯着她、别让她到处乱跑的人。”
裴照野没接这话。迟砚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子弹,拆开,一颗一颗往枪里压。压了五颗,停下来。
“我加入。”他说,“但不负责哄小孩。”
桑祁念从旁边抬起头:“哄小孩?谁家小孩?”
迟砚看了她一眼,没回答。桑祁念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指了指自己:“我?”
裴照野“嗯”了一声。桑祁念把空书包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不小了。”
“你十六。”迟砚说。
“十六岁都能当兵了。”
“你不是兵。”
“我可以学。”
迟砚没理她,把枪背好站起来,往塔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桑祁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脚边,蹲在地上,把刚才他拆子弹盒时掉在地上的弹壳捡了起来,一颗一颗摆好。
“你干嘛。”迟砚低头看她。
“摆积木。”桑祁念把弹壳摆成一排,然后又拿几个摞起来,“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
迟砚看着她把黄铜色的弹壳摞成了歪歪扭扭的一座小塔。
“你弄歪了。”他蹲下来,伸手把最上面那颗弹壳摆正,“要平着放。”
桑祁念按他说的重新摆了一遍。这次没歪。
“你手挺稳的。”桑祁念说。
迟砚没接话,但也没走。蹲在那儿又看了几秒,把弹壳塔加高了一层。
闻絮在旁边笑了一声。裴照野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跟小姑娘摆弹壳的迟砚,什么都没说。
下塔之后继续走。迟砚走在最前面,裴照野断后,闻絮和桑祁念走中间。桑祁念跟迟砚隔了两步远,歪着头问:“迟砚,你刚才那一枪为什么打我脚边?”
“吓你。”
“为什么不打别的地方?”
“打别的地方你就动不了了。”迟砚看了她一眼,“裴照野让我别打你。”
桑祁念回头看裴照野:“你什么时候说的。”
“他上塔之前就喊了。”闻絮在旁边补充,“你以为他那一嗓子是白喊的?”
桑祁念“哦”了一声,又转头问迟砚:“那你以后还会拿枪指我吗。”
“不会。”迟砚停了一下,“但你要听指挥。”
“听裴照野的算不算。”
“算。”
桑祁念点头,往前走了一段又想起来:“那我要是在你瞄准镜里跑出去了呢。”
迟砚想了想,把狙击枪从肩上拿下来,打开瞄准镜看了一眼,又合上,重新背好。
“你跑不出。”他说。
桑祁念还没搞懂这句话,迟砚已经迈开长腿走到前面去了。
走出去大概五百米,迟砚忽然停下来,把枪从肩上取下来,单膝跪地,往瞄准镜里看了一眼。
“前面有东西。”他声音很低。
裴照野立刻蹲下来,把手往后一伸,示意闻絮和桑祁念蹲下。闻絮已经闭着眼在听了,听了几秒睁开眼:“小型异变体群,五六只,在加油站废墟里刨东西,没发现我们。”
“绕得开吗。”裴照野问。
“绕得开,但要多走四十分钟。”闻絮说,“从西北那条巷子过去,绕开它们的活动范围。”
裴照野正要说绕,迟砚从瞄准镜里抬起头:“不用绕。我点掉领头的,剩下的会散。”
“有把握?”
“六枪。”
裴照野看了他一眼:“那六只里有两只二阶,皮厚。普通子弹打不透。”
迟砚把弹夹抽出来,换了一夹。桑祁念凑过去看了一眼,弹头泛着一点暗蓝色,跟之前的不一样。
“特制的。”迟砚把弹夹推回去,“祁砚白那来的。”
裴照野没再问,点了下头。迟砚找了一处断墙架好枪,趴下去,调整呼吸。桑祁念蹲在后面,双手捂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一枪。趴在前面的那只领头的异变体脑袋爆了,往前栽倒。
第二枪,第三枪。剩下五只乱成一团,往不同方向跑。迟砚换了瞄准方向,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三只倒在地上抽,另外两只跑远了。
“跑了。”迟砚收枪站起来。
“够了。跑掉的不会再回来。”裴照野走过去,确认死透之后把晶核收了,回头看了桑祁念一眼。
桑祁念还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你刚才连眼睛都没眨。”裴照野说。
“我怕一眨眼就错过了。”
“又不是变魔术。”
“比魔术好看。”桑祁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跑过去看那几只异变体的尸体。迟砚在后面叫她:“别靠太近,有的没死透。”
桑祁念马上退了两步。迟砚走过去,给每只都补了一刀,确认死透。
桑祁念看着他的动作:“你好厉害。”
迟砚把枪背好,没接话。
晚上扎营,七个人——不对,现在有五个人了,裴照野、桑祁念、闻絮、迟砚,加上明天去找的江拂寒,还没凑齐。迟砚靠着墙擦枪,桑祁念蹲在旁边看。
“你把那个倍率调低一档。”迟砚忽然说。
桑祁念没听懂:“什么倍率。”
迟砚把狙击枪递给她,指着瞄准镜上的旋钮:“这个。之前是八倍,我调成六倍了。”
“为什么调低?”
“看得宽一点。”
“那远了不就看不清楚了?”
“远了有裴照野。”迟砚把枪收回来,“近处你看不住的话,我把倍率调低能多看你两步。省得你跑到我镜子里找不到。”
桑祁念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所以你是在看着我?”
“在看周围。”迟砚把枪搁到一边,闭眼靠墙,“别说话,睡觉。”
桑祁念乖乖闭嘴。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又小声开口:“迟砚。”
“嗯。”
“刚才那几只异变体,你打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蹲在我后面,呼吸声太响了。”
桑祁念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迟砚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把外套脱下来扔到她身上。
“盖着。”然后自己闭上眼不吭声了。
远处闻絮正在听收音机,裴照野靠在另一头把地图摊开又合上,来回折腾。桑祁念裹着迟砚的外套躺在地上,外套上有火药和枪油的味道,不难闻。
她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冲裴照野那边小声喊:“裴照野。”
“嗯。”
“迟砚人挺好的。”
“嗯。”
“就是话少。”
“嗯。”
“跟你一样。”
裴照野没回这句。桑祁念又说:“明天我们要去找谁?”
“江拂寒。冰系异能,嘴不太好。”
“比迟砚还不好?”
“迟砚不说话,江拂寒说话。”
桑祁念想了想:“哪个更烦人。”
“都烦。”
远处迟砚睁开一只眼:“我听见了。”
裴照野翻了一页地图:“听见就听见。”
桑祁念把外套往脸上拉了拉,闷着笑。三只小兽挤在她旁边,长耳朵趴在她后颈上,兔子团在她腰边,猫趴在胸口,尾巴盖在她鼻尖上。
迟砚看了她一眼,坐起来把猫从她脸上提溜下来,放到旁边,又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闻絮从收音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调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