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带着桑祁念走了大半天，穿过三条街，钻了两栋楼，拐进一个半塌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倒了一半的墙，墙后面露出一截楼梯，通往一个半地下室的入口。
入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字迹工整：内有恶犬。
桑祁念看了一眼牌子：“有狗？”
“吓人的。”裴照野推开门往下走。
地下室里堆着书。准确地说，是书山，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山，从地面摞到天花板，中间留出一条只够一个人侧身过的小道。桑祁念侧着身子跟在裴照野后面，走两步蹭掉一本书，赶紧蹲下来给人家捡回去，再走两步又蹭掉一本。
“你别动，我帮你捡。”她冲前面喊。
“别管了，先过来。”
穿过书山，里面豁然开朗。一张行军床、一个用砖头搭的灶台、几箱罐头和压缩饼干，角落里还摆着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桌边坐着一个女人，短发，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正低头在一张破地图上写写画画。
闻絮抬起头。
“裴照野。”她放下笔，“你带了个什么。”
“进来再说。”
闻絮的目光越过裴照野，落在他后面那个正在把书一本一本往回塞的小姑娘身上。她眯了一下眼，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耳机。
“我的絮听扫不到她。”闻絮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变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裴照野往旁边让了一步，让闻絮看全桑祁念。桑祁念蹲在地上正往书堆里塞一本书，发现闻絮在看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她点了个头：“你好。”
“你好。”闻絮回了一句，但看的是裴照野，“我的絮听能听到方圆三公里内所有声音碎片、异能波动、情绪残留。她站在我面前半米，我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意思。”裴照野问。
“意思是她不在我的体系里。”闻絮摘下耳机，“不是强弱的问题，是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我听到的是别人的声音，听到她是——什么都没有。”
“那我会唱歌吗。”桑祁念从旁边探出脑袋，“我可以唱一首给你听听。”
闻絮看了她一眼，又看裴照野：“她没听懂。”
“她习惯了。”裴照野走到桌边把地图摊开，“絮听的事待会说，先看看这个。”
闻絮没理地图，还盯着桑祁念。
桑祁念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左右看了看，闻到一股味道。她抽了抽鼻子，循着味走到灶台旁边，看见柜子上放着一包没拆的泡面。
她蹲下去。
“泡面。”声音很小。
闻絮继续跟裴照野说话：“什么东西能让高阶丧尸不敢靠近，又不在我的听觉体系里？”
“泡面泡面泡面。”桑祁念蹲在柜子前面，不敢碰，就盯着，嘴里跟念经似的。
“她饿了？”闻絮问。
“她中午吃过了。”
“泡面泡面泡面泡面泡面。”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执着，跟和尚念经似的。
闻絮被念得脑仁疼，揉了揉太阳穴：“你那包泡面放着也是放着，煮了吧。”
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你煮？”
“我煮。你别在我这儿念了。”后面那句是对桑祁念说的。
闻絮把泡面撕开，丢进锅里，加了水，在灶台底下点了火。桑祁念从柜子前面挪到灶台旁边，蹲着看火。
“要多久。”她问。
“五分钟。”
“五分钟。”桑祁念念叨了一遍，盯着锅，“五分钟好长。”
闻絮没理她。裴照野在旁边把地图重新摊开，指着上面几个点跟闻絮说了曙光盟最近的动向、傅九阑给的情报、还有路上碰见的尸潮。
“你带着她碰上了尸潮。”闻絮听完之后表情没变，但语气沉了，“两百多只。”
“嗯。”
“然后它们跪了。”
“嗯。”
闻絮沉默了几秒：“裴照野，我跟你搭过几次伙，你没跟我提过你还有这种本事。”
“不是我的本事。”
“我知道。是她的。”闻絮看了一眼蹲在灶台旁边的桑祁念，“所以你现在带着一个能让两百多只丧尸下跪的小姑娘到处走，身边一个靠谱的都没有。你觉得合适吗。”
“你靠谱。”
“我一个不够。”闻絮把耳机挂到脖子上，“你至少得再找几个。”
“在找。”裴照野敲了敲地图，“下一个，旧电视塔，迟砚。”
泡面好了。闻絮把锅端下来，分成两份，一份推到桑祁念面前。
桑祁念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不动了。
闻絮：“怎么，烫？”
桑祁念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啪嗒啪嗒往碗里砸。
闻絮愣住了，转头看裴照野。裴照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说话。
“这面……有问题吗。”闻絮问。
“不是。”桑祁念声音闷闷的，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太烫了。”
闻絮一看就是没泡开的面硬说烫，但她没拆穿。裴照野也没说话，把自己那份推了过去。
桑祁念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吃吧。”裴照野说。
桑祁念把两份面都吃了，碗底汤都喝干净了。吃完把碗放到灶台上，抹了把嘴：“谢谢。”
闻絮看着空碗看了两秒，转回头对裴照野说：“我跟你走一段。”
裴照野没问为什么。闻絮自己补了一句：“我想看看她还能干出什么。”
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桑祁念凑过去看，认出了几个字。裴照野在下面写了一行。
“写的什么。”她问。
“闻絮的听觉对你无效。”裴照野把笔记本合上，“又一条。”
“那我是不是又变厉害了。”
“你本来就厉害。”裴照野顿了顿，加了个前提，“对你来说这不是好事。”
桑祁念没听懂后半句，但她听懂了“厉害”两个字，嘿嘿笑了一声，跑去帮闻絮收拾东西。
闻絮把自己的背包拉好，回头看了一眼书山，又看了一眼桑祁念。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把闻絮随手扔的几本书往书堆上摞，摞得歪歪扭扭，还蹲在那儿自己鼓掌。
“裴照野。”闻絮压低声音。
“嗯。”
“我刚才撒谎了。”
裴照野看着她。
“我的絮听不是完全扫不到她。”闻絮把耳机捏在手里，声音很轻，“是扫到了一个东西，但那个东西不是声音。像是一个很深的洞，所有声音到洞口就没了。洞里面有什么，我探不进去。”
“所以你刚才不说。”
“因为那个洞下面好像有个东西在看我。”闻絮把耳机戴回去，“我不想当着她的面说这个。她看起来不像能扛事的样子。”
裴照野看了桑祁念一眼。她正把书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塔，歪着头欣赏自己的作品。
“她扛得住。”裴照野说。
“你确定？”
裴照野没有回答，但走到桑祁念身边，把她摞歪的书塔扶正了。
三个人从地下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闻絮走在前面带路，裴照野在中间，桑祁念拽着他背包带子跟在后面。走出去两条街，闻絮忽然停下来。
“有人。”
她把耳机按在耳朵上，听了几秒：“三个人，异能波动，离我们不到一公里，从东边过来的。其中一个的速度很快，比另外两个快得多。”
“冲我们来的？”
“路线是直线，不变向。”闻絮回头看了桑祁念一眼，“他们知道你在这。”
裴照野把刀从空间里抽出来：“躲得开？”
“躲不开。他们包过来了。”
桑祁念从裴照野背后探出头：“是不是来找我的。”
“别说话。”裴照野把她往闻絮那边推了一把，“跟闻絮走，往西绕。”
“那你呢。”
“我拦一下。”
“我不要。”
裴照野低头看她，语气很平：“我说了跟闻絮走。”
桑祁念站在原地没动。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前面的巷口。一个人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风系异能，身上穿着曙光盟的制式外套，看到裴照野愣了一下：“裴照野？你怎么——”
“你来找谁。”裴照野打断他。
来人往裴照野身后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桑祁念身上。
“裴先生让我们确认一件事。”他把手举起来，表示没有武器，但另一只手背在后面，“他让我问那个小姑娘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