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走廊泛着白蒙蒙的光,像过度曝光的旧照片。我靠在三楼拐角,手里是本物理习题集,没翻开。
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
苏晓侧身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旧资料。纸堆得高,抵着她下巴。她没往这边看,径直往西走。校服裙摆随着步伐摆动,每次幅度都一样。
我合上书,跟上去。
隔了二十米左右。她的脚步声混在课间嘈杂里,规律,均匀。路过我们班后门时,里面在发卷子,吵嚷声炸开又消失。她没侧头。
楼梯间在东头。她压下不锈钢门把,门轴吱呀一声。
我停在门口,从小方窗往里看。
楼梯间灯没开,靠走廊漫进去的光勉强照亮。她抱着纸往下走。嗒,嗒,嗒。塑料回收箱在往下半层的平台墙角。
往下七八级,快到平台了。楼梯往上通往天台,铁门通常锁着。她经过通往天台的那级台阶时,脚步没顿。
继续往下。
头顶消失在平台下方。我只能看见她肩膀以上的部分还在移动。
然后,停了。
毫无预兆。
那摞纸还抱着,手臂轮廓绷紧。她定在那里,像突然断了电。三四秒,一动不动。
我屏住呼吸。
走廊那头有学生跑过去,笑骂声炸开又远去。楼梯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慢慢转过身。
动作很缓,像关节生了锈。先是肩膀,然后是腰。转过来,面朝上。
抬头。
望向那条通往天台的楼梯。眼神是空的,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就是看着。瞳孔映着高处小窗漏进来的灰蒙蒙天光,没有焦点。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眨了眨眼。
很轻的一下。脸上那种标准而温和的表情重新浮现,嘴角往上提了提,一个练习过的弧度。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脚步轻快起来。走到平台,弯腰,把那摞旧资料塞进回收箱。纸张摩擦哗啦响。
塞到一半,最上面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滑出来一角。
边缘朝上,露出半个用红笔画的问号。线条凌乱,力道很重,纸都被戳破了。红得扎眼。
苏晓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按进去,推进箱底深处。转身,上楼。
我后退两步,快步走回走廊。靠在墙边,翻开习题集低头假装看题。眼角余光瞥见她从楼梯间出来,带上门的动作轻而准。
她没回办公室,直接往教室方向去了。背影挺直,马尾随着步伐小幅度晃动。
规律得像钟摆。
“看什么呢?”
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肩膀一紧,回头。
张之远端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站在斜后方。他顺着我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到苏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没。”我把习题集合上,“透口气。”
“哦。”他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透口气跑这么远。”
我没接话。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看向楼梯间那扇门。
“回收箱该清了。”他说,语气平常,“堆太多,有味儿。”
“嗯。”
“不过有些东西,”他顿了顿,“清掉了,也就清掉了。找不回来的。”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一下。
“张老师,”我压低声音,“苏晓她……”
“她是个好学生。”他打断我,语速快了点,“认真,负责。老师都喜欢这样的助手。”
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
力道不重,但意思明确。然后他端着杯子,转身往办公室走。旧衬衫的袖口磨得发白,随着动作晃了晃。
脚步声远去。
我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嗡嗡声,模糊成一团。
我扭头,看向楼梯间那扇门。
门关着。
推开门。凉气扑面而来,带着灰尘和旧纸张的霉味。我往下走,走到平台。
回收箱就在墙角,蓝色的塑料皮裂了几道口子。里面塞满了废纸、旧试卷、揉成团的草稿。
我蹲下来,伸手往里翻。
纸张窸窣作响。墨水的味道,灰尘的味道。我翻到最上面那层,是苏晓刚扔进去的旧资料。教案,会议记录,过期的通知。
没有那张画着红笔问号的草稿纸。
继续往下扒。手指碰到箱底,冰凉的塑料。没有。
要么是被她塞到了最底下,要么是……
我停住手,盯着箱子里杂乱堆积的纸张。它们静静地躺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卷曲,字迹模糊。
像一堆沉默的遗骸。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上楼,视线扫过通往天台的那段楼梯。
铁门关着,但锁扣的位置有点歪。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细的光。
天台的门,没锁死。
我盯着那线光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抬脚,上楼,走出楼梯间。走廊的光重新涌过来,刺得眼睛有点疼。
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同桌的男生正在抄笔记,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响。我翻开习题集,盯着上面的电路图。
线条交错,节点分明。
看久了,那些线开始扭动。它们缠绕,打结,最终都指向图中央那个空白的小圆圈。
一个空洞。
合上书,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苏晓转身抬头时,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那张滑出来的草稿纸,红笔问号,凌乱得像挣扎的痕迹。
她停住了。
在通往天台的楼梯口,她停住了。虽然只有几秒。
那几秒里,是谁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