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七分,陈默合上巡查记录本。
硬壳封面发出轻响。
他站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窗前,笔尖在“一切正常”四个字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点,几乎看不见。他吹了吹纸面,合上本子,插进制服内侧口袋。
走廊空荡。夕阳从西侧窗户斜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影子投在光亮的那半,边缘清晰得过分。
他沿着阴影那一侧走。
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声音规律,间距恒定。每走七步,他看一眼窗外。操场,篮球架,宿舍楼。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下楼梯,转弯,穿过连接廊。
风灌进来,掀起他额前一丝不苟的短发。他没理。
走出教学楼后门,天色暗了一度。
空气里有股青草割过的味道,太标准。他吸了一口,继续走。路灯还没亮,灯罩泛出预备性的暖黄。
快到老仓库时,他拐了个弯。
脚下变成碎石子铺的小径,两边杂草长到小腿高。石子硌着鞋底,沙沙响。
他走到那片空地前,停下。
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去年堆过废弃课桌椅,清走了,只剩压实的泥地和几丛枯草。
陈默没低头看地面。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正从灰蓝转向深蓝,边缘残留一丝橘红。没有云,颜色过渡均匀。他盯着那片深蓝,眼睛一眨不眨。
脸上那点标准的淡笑,消失了。
不是皱眉,也不是严肃。是一种极深的平静,深到近乎虚无。五官的线条还在,但底下那种“人”的活气,好像被抽空了。
晚风吹过来。
吹动他一丝不苟的短发,发梢微颤。他站着,身姿笔挺,重心均匀。
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隐约的铃声。晚自习预备铃,声音闷闷的。他没动。有学生嬉笑的声音飘过来,又远了。他没动。
风停了。
四周静下来。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天空。
五分钟。
或许更久。天空颜色缓慢地变深。最后一丝橘红消失,深蓝沉下来。
陈默眨了眨眼。
很慢。他低下头,视线落到自己左手袖口。
袖口平整,扣子严实,白得没有污渍。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从制服右侧口袋掏出一块手帕。纯白,方方正正。他展开,用右手捏住一角,左手抬起。
开始擦。
先擦扣子周围,再擦布料接缝。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手帕拂过的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他擦得很认真。
擦完左手,把手帕翻面,对折,擦右手袖口。同样的仔细。晚风又起,吹动白布。
他擦完,把手帕重新折好。
方方正正,放回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
动作流畅,没有迟疑。步伐迈开,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皮鞋底敲击碎石子路,沙,沙,沙。
他沿着小径往回走,没有回头。
背影挺直。走到小径尽头,拐上主路,路灯恰好在那一刻亮起来。
暖黄的光洒下,照亮他半边肩膀。
他脚步没停。脸上那点标准的淡笑,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嘴角。弧度精确,和路灯同时亮起。
仿佛刚才的凝视,从未发生。
只有他擦过的袖口,在路灯下白得刺眼。
白得像从未沾染过这个世界的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