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办公室空了大半。
张之远批完高一那叠作业,转了转手腕。拿起高二小论文,最上面一本。
翻开。字迹工整齐整,像印刷的。标题《论古罗马共和制向帝制转型的必然性》。
他往下扫。
论点论据,全是教科书那套。结论四平八稳。
标准答案。
翻到最后一页,拿红笔,准备写评语。
笔尖悬着,停住了。
目光钉在页脚。
那里,贴着纸边裁切线,有一行字。字迹极浅,硬铅写的,得侧光才看得清。
他眯起眼。
“天空是塑料的吗?”
七个字。问号。
下面还有一行,更淡,快没了:“树为什么长得一样?”
张之远手指猛地收紧。
纸页皱了一角,嘶啦轻响。
他立刻松手。
抬头。
办公室安静。对面没人。斜对角老王在打瞌睡。远处两个年轻老师低声聊天。
没人看他。
他低头,慢慢抚平皱痕。一下,又一下。
纸面几乎平了。
重新拿起红笔。
笔尖落下,写:“论述严谨,逻辑自洽。望保持。”
句号点得实。
放下笔。
身体往后靠,旧转椅吱呀一声。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边绿萝缝隙漏过来,光斑在纸面上爬。爬过字迹,又移开。
字在光里更淡了,像要化掉。
张之远伸手,从衬衫口袋掏出怀表。
表盖冰凉。
打开。停走的指针,指着三点十七分。
指腹摩挲表盖上那道深划痕。从左下到右上,边缘磨光滑了。
摩挲了很久。
合上,放回口袋。
目光落回纸面。
字还在。
他伸出手指,悬在字迹上方,隔着一层空气。
想擦掉?
还是确认它存在?
最终没碰。
收回手。
窗外传来隐约哨声。体育课,练队列。口号短促整齐,闷闷的。
张之远转头看窗外。
天空均匀的蓝。没云,没鸟,没杂色。蓝得透,也蓝得空。
看了几秒。
转回头。
把论文合上,放已批改那叠最上面。动作很轻。
拿起下一本。
红笔继续移动。
时间流走。阳光从亮白变暖黄。
办公室里老师陆续离开。关门声,脚步声,告别声。
老王醒了,揉眼嘟囔,拎包走了。
靠门那两个也走了。
只剩张之远一个。
批完最后一本。
放下笔,活动肩膀。颈椎轻响。
窗外天色暗下来。均匀的蓝渗进灰调,像被水稀释。
他坐着没动。
目光落在那叠作业最上面。封面名字学号,字迹工整。
看了片刻。
伸手,把那份论文抽出来。翻开,直接翻到最后页。
页脚那行字还在。
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
他按亮桌角台灯。暖黄光洒下,照亮纸面。
字迹浮现出来。淡,但清晰。
“天空是塑料的吗?”
他盯着这七个字。
然后慢慢抬眼,看窗外。
天空现在是灰蓝,边缘发暗。依然均匀,依然没云。
他看了很久。
久到台灯光似乎凝固了。
关掉台灯。
办公室陷入昏暗。只剩窗外残余天光,勾勒桌椅轮廓。
张之远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起身。
把论文合上,放进右手边抽屉。抽屉里空,只有几支备用红笔和一叠便签纸。
论文放进去,纸页轻响。
推上抽屉。
锁舌咔哒,扣紧。
拎起旧帆布包,关窗,检查电源。
走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门。
走廊很长,灯还没亮。尽头窗户透进最后天光,地上拉出模糊长影。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回响。
一下,又一下。
规律,平稳。
走到楼梯口,他停顿一瞬。
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静静立在昏暗里。
他转回头,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
走廊重归寂静。
只有那扇门后抽屉里,一份论文静静躺着。最后一页页脚,那行浅淡字迹,在绝对黑暗中,谁也看不见。
但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