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潜身观弈,派系裂痕
北城老坊,夜深人静。
低矮民居层层叠叠,巷道曲折如织,连片灯火稀疏昏暗,与南城权贵的彻夜通明判若两世。
这里是西城最底层的褶皱,藏污纳垢、藏贫藏苦,也藏最安稳的暗处。
陆遥立于小院檐下,晚风轻拂,衣袂微动。
接连数日蛰伏避让,萧烈布下的全城高压排查,已然显露疲态。
士卒日夜轮巡,身心疲惫;江湖眼线反复空查,心生懈怠;街巷盘查由严苛细密,渐渐流于形式。
铁网仍在,锋芒已钝。
真正的围堵,最怕久寻不得、心力耗空。
萧烈的偏执怒火,能撑一时铁血,撑不住长久消耗。
而这数日之间,陆遥并未单纯静坐避祸。
他借着北城老坊鱼龙混杂、人流庞杂的优势,夜夜潜出小院,隐于街巷暗影之中,游走西城四方,静静倾听风声、观察局势、梳理脉络。
不入局,便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欲破局,必先识局、观局、懂局。
今夜,他再度敛息潜行,身形融于夜色巷道,无声穿梭在老坊窄路之间。
《玄墟隐行诀》圆满之后,他的潜行已然超脱寻常武道范畴。
夜行无声、过影无痕、近身无息。
哪怕巡兵擦肩而过,也只会觉得夜风拂影,绝难察觉活人近身。
一路无声穿梭,从北城老坊,悄然贴近西城权贵府邸片区。
越往西域,楼宇越高、院墙越厚、灯火越盛、守卫越森严。
朱门高墙连绵成片,亭台楼阁隐于夜色花木之间,锦衣护卫沿路巡守,甲刃微光隐隐流动。
这里是镇朔高层勋贵、随军新贵、将门嫡系的聚居之地。
是西城浮华的最顶层,也是乱世腐朽的最中心。
陆遥隐于一株老槐树浓密暗影之内,背靠粗粝树皮,静听高墙之内传来的人声议论。
夜色静谧,风声细微。
高墙之内的庭院闲谈、府邸私语、派系议论,尽数清晰入耳。
数日观听,一盘清晰的权力棋局,缓缓在他心底铺开。
世人只知镇朔势大、萧珩雄霸西土、麾下兵强马壮。
却不知,镇朔内部,早已裂痕暗藏、派系林立、暗斗不休。
如今的镇朔高层,隐隐分为两派。
其一,少壮军功派。
以萧烈为首,多是随军征战、沙场拼杀的年轻将领。
他们实打实浴血破敌、攻城略地,凭战功崛起,心性骄悍、杀伐果断、执念深重。
自认功盖天下,该享荣华、该握重权、该得优待。
行事激进、恃功自傲、私权极重,也是眼下腐化最快、私欲最盛的一派。
其二,旧臣守稳派。
多是跟随萧珩起兵之初的老幕僚、旧部文官、老牌将领。
这批人见过乱世始末、见过门阀崩塌、见过民心溃散。
他们深知根基在民、霸业在稳,极力主张收敛私欲、严束军纪、压制权贵、安抚百姓。
两派理念相悖、利益相冲、立场对立。
军功派嫌旧臣迂腐守旧、阻碍封赏、制约权势。
旧臣派嫌军功派骄躁跋扈、滥用公权、败坏根基。
明面同心辅主,暗地相互倾轧、相互制衡、相互拆台。
今夜西域一座中将府邸庭院之内,数名旧臣幕僚夜坐闲谈,言语之间,满是忧虑。
“萧烈将军近日太过浮躁。”
“因一己私怨,牵动全城兵马、惊扰万民、荒废防务,何其不智。”
“边境未稳、战火未熄,堂堂镇朔精锐,不去守土护民,反倒困于城内搜捕旅人,传出去只会惹人笑话!”
“不止如此。”另一人轻叹,语气沉重,“近期新晋诸将,纷纷效仿,圈地、占宅、敛财、纳权,人人争功、人人逐利。长此以往,军心涣散、民心流失,大业根基迟早被蛀空。”
“主公在外征战,常年不在西城,城内权柄下放,无人压制。”
“少壮派权势日盛,气焰渐骄,我等老臣劝谏数次,皆被斥为守旧迂腐。”
句句恳切,句句忧心。
高墙之外,树影暗处。
陆遥静静听闻,心底通透彻亮。
他终于彻底看懂镇朔的病根根源。
萧珩远战在外,中枢无人制衡。
新贵掌权太快,私欲无人约束。
新旧派系对立,内耗悄然滋生。
百年古战场那句谶语,再一次得到印证。
推翻旧门阀容易。
制衡新权贵最难。
萧珩胸怀大志、起于大义、想要清平乱世。
可他手下打天下的人,不想清平,只想分功、只想掌权、只想享福。
主将求道,部将求财。
主帅求稳,麾下求狂。
霸业未竟,内朽已生。
这便是萧珩看似强盛、实则暗藏崩塌的根本原因。
庭院闲谈未尽,话锋一转,落到了那名全城搜捕的神秘旅人身上。
“那名山野独行客,当真如此厉害?连萧烈数波精锐都奈何不得?”
“能在古墟连败暗哨死士,能入西城隐身无痕、避全城排查,绝对是隐世高人。”
“可惜,如此人物,不愿归附镇朔,不肯入仕从军。”
有人惋惜,有人摇头。
“萧烈心胸狭隘、执念太重,只会追杀泄愤,不懂招揽、不懂容人。”
“本该引为助力的世外高人,硬生生逼成潜在仇敌。”
陆遥隐于暗处,听着众人评价,神色淡然,无波无澜。
他本就无意依附任何势力。
不投野火,不附镇朔,不入朝堂,不沾权贵。
他是乱世旁观者,不是逐局人。
庭院闲谈渐渐散去,众人各自散去歇息。
西域府邸重归静谧,只剩夜风穿庭、花木轻摇。
陆遥静静伫立暗影之中,思绪沉定。
局势已然看清。
镇朔不是铁板一块。
外盛内虚,外强内腐,外和内斗。
萧烈的张狂,代表新贵私欲。
旧臣的忧虑,代表残存初心。
两极对立,暗流汹涌。
他孤身一人,看似身处重围、被全城搜捕。
实则,已然站在棋局最有利的暗处。
萧烈要杀他。
旧臣派惜他之才、不满萧烈妄为,暗中默许他的存在。
敌人并非全员敌人,局势并非死局。
一念至此,陆遥心底已然定下后续路数。
不必一味避让、不必永远蛰伏。
他可以借着两派矛盾,游走明暗之间。
既可以自保,又可以顺势制衡骄横权贵、冷眼观尽乱世人心、看尽霸业浮沉。
与其被动搜捕,不如借势藏锋、顺势观弈、伺机破局。
夜风渐冷,夜色更深。
远处都督府竹院,依旧一盏孤灯明亮。
苏微未眠。
她似是感应到西域暗处那道悄然观局的身影,窗内灯影轻轻摇曳。
她身在权贵核心,日日目睹派系倾轧、新旧争斗、人心私欲。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镇朔的腐朽。
也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名隐于暗处的独行客,一旦真正入局观弈,西城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陆遥抬眸,望向那点孤灯,无声颔首。
半城权贵浮华,一盘乱世棋局。
世人深陷其中,争权夺利、浮沉不休。
唯他潜身暗处,以局外之眼,观局内之争。
心静如水,身藏如风。
静观起落,静待风起。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