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刚把脚伸进被窝，脑子里那团关于“佛劫”的迷雾还没散尽，夜风一吹，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愣。
刚才盲眼老头走得太快，话也没说完。什么“守住本心”，什么“欲望是动力”，听着挺高大上，可真落到实处的，还是那个字——执念。
修道修的是长生，可这长生路上一路走来，谁心里没揣着点放不下的东西？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袍，推开房门。庭院里的月光白得晃眼，冷妍正坐在石凳上擦剑。那剑光亮如秋水，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苏绵趴在旁边的石桌上，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灵果核，眼皮耷拉着，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德行。柏荷则盘腿坐在角落，双手捧着一卷竹简，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听经。
肖瑶走过去，一脚踢在苏绵的小腿上：“醒醒，别睡了。”
苏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咋了？还要练功啊？我都困死了。”
“睡不着。”肖瑶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过那块灵果核扔进嘴里，“我想问问你们，心里有没有那种……特别想抓住，或者特别怕失去的东西？”
冷妍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有。”
“哦？”肖瑶挑眉，“说来听听？”
冷妍放下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我从小就被关在剑阁里。师父说，只有无情才能无敌。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就能成为最强的剑修。可这次古战场的心魔告诉我，那不是强大，那是麻木。我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如果我连这份对正义的执着都没了，那我挥剑还有什么意义？”
肖瑶点点头，转头看向苏绵：“你呢？”
苏绵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俺怕穷啊。以前在坊市被人骗得底裤都不剩，那时候我就发誓，以后不管赚多少灵石，都要攥在自己手里。哪怕为了几枚下品灵石跟人吵得面红耳赤，心里也踏实。现在想想，要是哪天俺突然暴富，或者干脆不用干活就有花不完的钱，俺会不会觉得空虚？”
“空虚倒是不会，可能会无聊死。”肖瑶吐槽道，“但你现在的焦虑，是因为你觉得钱不够多，安全感不够足。这就是执念。”
最后，目光落在柏荷身上。
柏荷轻轻合上竹简，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弟子怕的是‘无知’。师父常说，天地浩渺，而人渺小。我花了十年时间背诵古籍，就是为了搞清楚那些失传的阵法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如果明天我就忘了这些知识怎么办？如果我发现自己拼尽全力学到的东西，其实只是前人随手留下的垃圾怎么办？这种恐惧，让我连睡觉都不敢闭紧眼睛。”
肖瑶听得直乐：“你这叫知识焦虑。说白了，就是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酒香飘了过来。
肖瑶愣了一下，抬头一看，盲眼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靠在门口的树干上，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破酒葫芦，似乎一直都在那儿听着似的。
“老头儿，你偷听我们说话？”肖瑶没好气地问。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是偷听，是路过。顺便看看这几个小家伙能不能开窍。”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石桌对面，拿起苏绵剩下的半块灵果啃了一口，咂咂嘴：“味道不错。既然你们问了，那我就再啰嗦两句。”
他指了指冷妍：“你的剑，是因为你想证明给别人看才锋利的吗？不是吧。是因为你看到不公之事，心里那股火憋不住，手比脑子快。这就够了。别想着斩断情感，那是神族骗人的鬼话。你的情感，就是你的剑鞘。没有鞘的剑，容易伤到自己。”
冷妍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剑，眼神里的凌厉散去了一些，多了几分柔和。
老者又指向苏绵：“钱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你怕穷，是因为你觉得钱代表尊严。其实，当你不再需要用钱来衡量自己的价值时，你就自由了。你可以继续赚钱，但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乐趣。就像你现在吃这块果子，是因为它甜，不是因为吃了它能变强。”
苏绵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手里的果核，又看了看老者，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水果一样。
最后，老者看向柏荷：“知识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背了一万卷书，不如亲自去踩一次泥坑。别怕忘，忘了就再学一遍。真正的智慧，不是记住所有答案，而是知道怎么去提问。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你把知识当成了包袱，而不是工具。”
柏荷深吸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肖瑶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挺感慨。她穿越过来，带着满级修为和预知未来的金手指，总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越是这样，她越害怕失控。她怕自己只是个按剧本走的提线木偶，怕那些所谓的“机缘”都是天道设好的圈套。
“我呢？”肖瑶问，“我这算不算执念？”
老者眯着眼，打量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最大的执念，就是不想有执念。你总想着超脱，想着不被束缚。可你身边的人，团团、冷妍、苏绵、柏荷，她们都是你的羁绊。你舍不得她们受伤，舍不得她们失望。这才是你的人性所在。”
肖瑶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说得也是。我就是个颜控，看到好看的人就想凑近，看到好玩的就想玩，这也算执念？”
“当然算。”老者灌了一口酒，“而且是很可爱的执念。正因为有了这些‘无用’的执念，你才不像个高高在上的神仙，而像个活生生的人。破了执念，不是为了变成木头，而是为了不再被执念牵着鼻子走。你得站在执念上面，看着它，而不是被它埋在里面。”
团团这时候醒了，跳上桌子，用脑袋蹭了蹭肖瑶的手背，然后趴在她的膝盖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肖瑶摸了摸团团柔软的毛发，感觉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了。
是啊，何必活得那么累呢？
喜欢美色，就多看两眼；想要钱财，就去努力赚；担心未来，就活在当下。只要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那就行了。
冷妍站起身，将长剑收入鞘中，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多谢前辈指点。我想我知道该怎么练剑了。”
苏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我也明白了！俺决定明天去黑市淘换一批便宜的符纸，不为别的，就为图个乐呵！”
柏荷微笑着点头，重新打开竹简，但这次她的动作轻快了许多，不再像是负重前行，而像是在享受阅读的乐趣。
肖瑶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夜色深沉，月光洒在庭院里，给每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边。没有惊心动魄的战斗，没有生死攸关的危机，只有几个年轻人坐在石桌旁，聊着天，喝着酒，听着风声。
这才是修仙该有的样子吧？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夜色深处。
“行了，别在这儿感伤了。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他的声音随风飘来，有些模糊，却格外清晰。
肖瑶目送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同伴们，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走吧，回房。”她说，“今晚做个好梦。”
冷妍收起剑，苏绵抱起竹简，柏荷站起身，团团从肖瑶腿上跳下来，跑在前面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