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烈将入城,风雨欲来
日头西斜,西城官道尘土微扬。
城外传来阵阵整齐甲叶摩擦之声,马蹄铿锵,军律肃然。
一支数百人的精锐骑兵队伍,列队入城。
甲胄亮银,刀枪凝寒,气息凛冽,一路碾压街边喧嚣,令整条长街人流尽数避让。
百姓商贩慌忙退至两侧,低头垂首,无人敢平视。
镇朔军中,能带精锐骑兵入城、且拥有这般威压排场的,寥寥无几。
队列最前方,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之上,端坐一名银甲年轻将领。
身姿挺拔,面容英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与骄寒。
正是萧烈。
古战场外围搜捕数日无果,连派出去的暗哨、死士尽数折损,连对手深浅都未曾摸清。
这对于素来高傲、顺风顺水的萧烈来说,是从军以来最大的羞辱。
他再也坐不住,干脆亲率麾下精锐,从古墟边界折返,直接入西城,亲自督办搜捕。
车马入城,风气骤变。
整条西城的军政脉络、明暗规则,仿佛随着他的到来,骤然收紧。
萧烈目光冷冽扫过沿街市井,眼底满是不耐与阴翳。
“一个流民出身的独行客,竟能连破我数波追杀,隐迹古墟、脱身包围圈。”
他低声开口,语气冰冷,带着极强的不甘。
“本事不俗,心性极稳,擅长潜行暗杀、隐匿踪迹。”
“此人若不尽早除掉,迟早是心腹大患。”
身后亲卫低声附和:“将军放心,西城全境封锁,内外卡口尽数严查。他既然入了城,便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萧烈微微颔首,眸光更深。
他不怕对手强悍。
武道强弱,沙场搏杀,皆可力破。
他最怕的,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藏于暗处、伺机而动的敌人。
尤其此人,还与青禾村的楚翎有过交集,且被楚翎当众护过。
一念及此,心底妒火与杀意再度翻涌。
“传令下去。”
“全城加严排查,所有外来散客、孤身旅人、近期入城的陌生武者,一一登记、层层筛查。”
“但凡形迹诡异、身手不凡、擅长隐匿者,立刻拘拿盘问!”
军令层层下达,铁血强硬,不留余地。
原本只是暗中巡查的西城防务,瞬间升级。
城门重卡、街巷巡防、渡口盘查、客栈登记,全部收紧。
镇朔正规军直接介入市井排查,威压瞬间覆盖整座西城。
民间气氛陡然紧绷。
市井百姓、外来旅人、江湖散客,人人自危。
茶肆之内。
陆遥端坐角落,将城外军马动静、街面风声、士兵传令,尽数听入耳中。
萧烈入城。
他最直接、最凶悍、最偏执的仇家,亲自入局了。
局势,瞬间加压。
先前两张排查网,尚且偏于市井、偏于暗处。
如今萧烈亲至,军方强权彻底压顶。
明刀明枪,全城搜捕。
陆遥神色依旧淡然,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心底冷静推演局势。
萧烈骄躁、易怒、偏执、好胜。
他亲自入城,看似压力滔天、天罗地网。
实则,躁则易乱,刚则易破。
此人恃权行事,凭私怨动兵,急于立功、急于雪耻、急于斩杀自己挽回颜面。
越是心急,越是漏洞百出。
同时,陆遥也瞬间看透更深一层的镇朔病根。
一名军中将领,可因私人恩怨,调动数百精锐、撬动全城防务、劳师动众、惊扰万民。
军权私用,公器私怨。
这便是萧珩治下,如今最真实的乱象。
上层默许,中层放纵,下层横行。
新权贵的特权,早已凌驾军政、凌驾民生、凌驾规则。
百年前那句“旧贵倒,新贵生”,字字诛心。
茶肆邻桌,行商的低语愈发慌张。
“萧烈将军亲入城了,看来那个神秘旅人真的极不简单!”
“能逼得镇朔少将亲自全城搜捕,这得是何等人物?”
“最近西城风声太紧,外来旅人多半要被盘查,稍有不慎便会入狱,咱们最近少走动、少露面。”
人心惶惶,满城紧绷。
就在全城风声鹤唳之际。
青竹堂的管事,带着两名核心弟子,匆匆赶到城中军府街口,躬身等候。
萧烈车马抵达,勒马驻足。
管事躬身抱拳,态度恭敬至极:“属下青竹堂管事,见过萧将军。”
萧烈居高临下,冷眸俯视:“城南巡查,可有异常?”
管事不敢隐瞒,立刻将近日市集偶遇神秘高手、三人莫名被挫、全城排查陌生高手一事,细细禀报。
“无痕出手?平地挫人、不爆气机、只惩不杀?”
萧烈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刻,他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古墟围杀,对手遁于无形。
全城封锁,对手隐迹无踪。
市井之间,又现无痕隐术。
是同一个人!
萧烈眼底杀意暴涨,瞬间笃定。
“原来你入城之后,一直藏在城南市井!”
“还敢暗中出手干预市井小事,故作清高、假仁假义!”
他瞬间断定,那日屡屡坏他大事、让他颜面尽失的神秘独行客,就是青竹堂遭遇的暗处高人。
藏于市井,隐于平凡,静观百态,偶尔出手制衡恶小。
隐忍、沉稳、耐心、心机极深。
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百倍。
“很好。”
萧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杀意彻骨。
“不露头、不张扬、不惹大势、只藏暗处。”
“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到何时。”
他当即下令:
“传我军令。”
“重点排查城南所有客栈、窄巷、小铺、平民落脚处。”
“但凡近几日孤身入城、低调蛰伏、不喜热闹、气质平淡之人,一律锁拿审问!”
“此人擅长伪装平凡,越是看似无害,越是可疑!”
命令精准刁钻。
直接看穿了陆遥的蛰伏方式。
一瞬间,原本宽泛的全城排查,骤然精准收缩,死死锁定城南片区、底层落脚、平凡旅人。
危机,瞬间贴身而至。
茶肆之中。
陆遥感知到街巷巡查节奏突变、士兵目标骤然精准,心中了然。
萧烈,终于猜对了方向。
两张排查网,彻底合并。
军方强权+江湖眼线,定点锁死他的蛰伏区域。
风雨,彻底压顶。
可他依旧神色未变,心静如水。
猜对方向,不代表能找到人。
他功法圆满,隐行入化。
只要他不想暴露,全城兵马尽出,依旧难寻他分毫。
真正的危机,从不是搜捕。
而是局势彻底收紧,再无从容蛰伏之地。
他必须动了。
不能再原地静坐、静观其变。
就在陆遥准备起身离肆、换地蛰伏之时。
茶肆门口,一道素衣身影再度折返。
苏微去而复返。
她手中提着简单的纸包,依旧孤身一人,眉眼清淡,身姿雅致。
方才路过此地,那抹藏于平凡深处的沉静,让她心生挂念。
她不信全城喧嚣,不信满城浮华,唯独对那一双清澈通透的眼眸,略有在意。
踏入茶肆,她目光下意识再度扫向角落。
正好对上陆遥抬眸的视线。
这一次,目光相接,没有瞬间错开。
两两对视,安静良久。
喧闹满堂,人来人往。
唯独这一处角落,安静无声,心神交汇。
苏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此刻满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所有外来旅人皆面露慌张、忐忑不安。
唯独此人。
风雨欲来,波澜不惊。
满城紧绷,本心不动。
这般心性、这般定力,绝非寻常落魄旅人所能拥有。
她心中的疑虑,再深一层。
此人,绝不简单。
陆遥平静对视,心中了然。
他的蛰伏,能瞒过军方、瞒过江湖、瞒过所有人。
唯独瞒不过,这双看透浮华、看透人心、看透虚妄的眼眸。
西城最大的变数,从来不是萧烈,不是三派,不是满城兵马。
是她。
对视片刻,苏微轻轻颔首,算是无声致意,随后移步选了靠窗僻静位置坐下。
风起西城,雨落前夕。
萧烈铁网合围,杀机逼近。
苏微冷眼旁观,悄然注目。
陆遥独坐角落,静对满城风雨。
乱世棋局,明暗交织,人心博弈,正式落子。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