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就在这最关键的节骨眼上,重伤的林横猛地抬眼,看见了快速逼近的林远山。
林远山已经靠得很近了。
近到能清清楚楚看清他脸上沉冷紧绷的神色,近到下一息对方的手掌就能直接探到自己身前,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林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先拉开安全距离。
只要往后撤得再远一些,凭着自己手里还扣着人质的筹码,就还有谈判周旋的余地。
他脚下猛然发力,身子飞快往侧面躲闪挪移。
就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肩头先是骤然一麻。
那麻痹的感觉来得极快,快得像是幻觉,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撕天裂地的剧痛猛地在肩头炸开。
痛感凶猛滚烫,顺着筋骨瞬间窜遍半边身子,疼得他整个人的半边身躯都不受控制地往上猛地一颤,在剧痛之下扣着林晚的手指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一些,就像是无麻药手术中,病人总是会试图咬住什么或者是抓住什么一样。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一眼,整个人彻底僵住,双眼瞪得溜直。
自己的半边身子,直接凭空消失了。
彻彻底底的没了。从肩膀往下,整片皮肉、衣物尽数湮灭,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只剩下惨白森寒的骨架裸露在外。
整片肩胛骨突兀地露在空气里,白得刺眼夺目。下方一根根肋骨整齐排布,骨面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烧黑的焦痕,看着狰狞又可怖。半截腰身空空荡荡,只剩一根笔直的脊骨勉强撑着残破的上半身,摇摇欲坠。
最先是半息的错愕空白。
林横死死盯着自己残破的身躯,脑子里一片空空荡荡,所有思绪、所有算计尽数停摆,连身上的剧痛都短暂麻木了一瞬。
半息过后,极致的惊恐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头顶,冻得他浑身皮肉发寒、汗毛倒竖。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身躯碎成这般模样,那种亲眼目睹自身残破的恐惧,压得他心神彻底慌乱。
紧随而来的,是十倍于方才的剧痛。
半边身躯空空荡荡,断裂的创口完全敞开在外。微凉的风直直灌进伤口深处,刮得筋骨生疼,每一次呼吸牵扯创口,都带来一阵钻心的撕扯痛感。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粗重急促,每喘一口,断裂的筋骨就跟着扯动一下,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嘶哑怪异的闷响。
再也支撑不住。
林横直直往下跪倒,残破的身躯重重侧砸在地面。裸露的白骨磕在硬实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听得人心里发沉。
无尽的痛苦疯狂蚕食着林横的神智。
脑海里、感官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剧痛,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他的手指死死抠抓着地面,指甲深深嵌进泥土里,抠出一道道深深的泥沟。牙关死死咬紧,用力到极致,最后不慎咬破了舌尖,温热的腥血顺着嘴角缓缓渗出,一点点浸湿下颌。
一旁的林秋,眼底满满都是极致的懊恼与不甘。
他死死盯着战场,心口堵得发闷,满心都是遗憾。
方才赤鸦焚魂弩明明已经精准锁定了林横的头颅。
瞄准的是最致命的头部,只要命中,一瞬就能毙命,林横当场身死,林晚就能安然获救。
可偏偏就是那短短一息,林横心生退意,侧身挪移躲闪。
就那么半步微不足道的偏移,硬生生躲开了必死的头颅要害。
致命一击擦过头颅,阴差阳错落在了他的半边身子上。
能瞬间夺命的绝杀,最后只废掉了林横半边身躯,没能彻底了结他的性命。
哪怕身躯残破、跪倒在地,濒临绝境,林横扣着林晚的那只手,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松动。
他半边身子塌陷溃烂,白骨外露,温热的鲜血顺着巨大的创口不断流淌,在身下积起一小滩黏腻的血洼。可禁锢着林晚的手掌,依旧死死收拢,力道强硬,半点不肯松开人质。
他抬着眼,环视四周袭来的攻势。
各式各样的术法,密密麻麻朝着自己飞射而来,封死了所有方位。
地底藤蔓疯长,一根根破土窜起,长势迅猛,带着强劲的缠劲,直直朝着他的身躯缠绕而来。
半空火光纵横,一道道火线拉得极长,划过空气时带起滚烫的温度,周遭的气流都被烤得微微扭曲,热浪扑面而来。
薄透的水刃横空切割,一片片清亮锋利,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连坚硬的石块都能划出裂痕,直直劈向他的身躯。
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层层叠叠,尽数锁定了倒地的林横。
林横感受着全身濒死的剧痛,看着漫天合围的术法,心里通透无比。
自己彻底跑不掉了。
半边身躯被毁,连站立起身都做不到。漫天术法近身,他无从躲闪、无从抵挡,只剩死路一条。
此刻,他那处未曾彻底溃散的丹田,骤然开始疯狂聚敛残存的力量。
聚势的速度快得骇人,周遭所有残存的力量尽数被强行抽入丹田之内,层层挤压、层层收拢,越聚越密、越压越沉,一股狂暴的毁灭气息在他体内疯狂酝酿、攀升。
感受着这股越来越狂暴的内敛力量,被死死禁锢的林晚瞬间明白过来林横要自爆。
她心底一片冰凉,满是无力。
若是此刻她还能施展挪移,一切就还有生机。
哪怕只挪移出短短数丈,也能躲开自爆的核心范围,保住性命。
可她的挪移术,早已在上一次营救林秋的时候尽数用尽。
术法进入冷却,时限未到,如今半点都动用不了。
她腰间的储物袋,早已被林横彻底封禁锁死。
这一手封禁手段,林横用得极为熟练,无数次消耗对战里屡试不爽。
一旦储物袋被封,袋中所有物件尽数无法取用。
防身的法器、应急的符箓、续命的丹药,所有底牌全都静静躺在袋中,分毫调动不得。
敌人打到最后空手无援,后劲尽失,只能被慢慢耗死。
此刻的林晚,便是这般处境。
储物袋里明明还有诸多底牌,有能格挡攻势的,有能短暂脱身的,有能撑住一瞬生机的。
可她指尖探不进袋中,物件取不出来,看得见、摸不着,所有底牌尽数作废,半点用处都派不上。
无边的无力感笼罩全身,她的思绪不由自主轻轻飘远。
飘回了她刚刚进入林家的那段日子。
那段时日,好像永远没有放晴的时候。
眼底的天是灰蒙蒙的,身边的人是冷冰冰的。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层层叠叠的乌云,沉沉压在她头顶,压得她抬不起头、喘不过气。那些审视、疏离、轻视的目光,一遍遍地从她头顶扫到脚底,让人浑身僵硬、心底发堵。
旁人的闲言碎语,就像乌云里暗藏的惊雷。
平日里闷闷沉沉地压在心头,让人压抑窒息,时不时就轰然炸响,一句句刺耳凉薄,直直劈进心口,扎得人发酸发疼。